正月将尽,疫病终于有了转机。
老何的妻弟挺过来了。喝了荀攸光开的重剂药方,高热在第三日清晨开始退去,咳血渐止,胸痛减轻。虽然人还虚弱得起不了床,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神采,看到来探望的荀攸光时,竟挣扎着要下跪。
“使不得。”荀攸光忙让雀儿扶住他,“你好生躺着,将养才是要紧。”
“女公子的救命之恩,小人……小人这辈子都记着。”这汉子声音沙哑,眼中含泪,“不只是小人,这院里十几条命,都是女公子救的。”
荀攸光摇头:“是你们自己命大,也是医工用药得法,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要谢,就谢我叔父,这些日子他日夜在此操劳。”
她说的是实话。自那日从疫区回来,荀彧便主动接过了疫病的诊治事宜。他每日必来脚店,看诊、开方、调整用药,有时一待就是半日。荀攸光不便常来,但通过雀儿传递消息,与叔父讨论病情,调整方略。
渐渐地,脚店的病患开始好转。重剂清热解毒的方子起了效,高热退了,咳嗽轻了,死亡的阴影终于开始退散。消息传开,城南其他疫区的百姓也有了信心,开始配合官府的隔离治疗。
但荀攸光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疫病虽缓,余波未平。这场大疫暴露的问题太多,太深。
二月初一,雪停了,天色放晴。久违的阳光照在颍川城头,积雪开始加速消融,街巷里满是泥泞。荀攸光站在西厢廊下,看着檐角滴下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雀儿从外间进来,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女公子,好消息。老何的妻弟能下床了,今早还喝了半碗粥。脚店其他病人,也有七八个好转了。王医工说,最凶险的时候过去了。”
荀攸光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意:“城南其他街巷呢?”
“还在统计,但听说死的少了,新发病的也少了。”雀儿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城西的粥棚,昨日停了。”
荀攸光转身:“为何?”
“没粮了。”雀儿道,“郡府的存粮早就空了,大户捐的粮也吃完了。如今粮价一石要四百钱,就是有心赈济,也买不起粮了。”
“父亲和叔父可知道?”
“郎君和荀彧先生正在前厅商议此事。”雀儿道,“奴婢方才路过,听见荀彧先生在说,要去汝南借粮。”
汝南。荀攸光心中一动。汝南是袁氏故里,袁绍、袁术的家乡,富庶之地。但如今党锢之祸未平,袁氏身为清流领袖,处境微妙。这时候去汝南借粮,能借到吗?
“走,去前厅。”她道。
前厅里,荀衍和荀彧果然在。两人对坐,案上摊着颍川舆图,还有几卷账簿。荀衍眉头紧锁,荀彧则神色凝重。
“父亲,叔父。”荀攸光敛衽行礼。
“光儿来了。”荀衍招手让她坐下,“你叔父正要去汝南,你可有什么想法?”
荀攸光看向荀彧:“叔父打算如何借粮?”
“两条路。”荀彧指着舆图上的汝南,“一是向汝南袁氏求助。袁本初如今在洛阳,但其从兄袁遗在乡。袁氏累世公卿,存粮颇丰,若能说动,可解燃眉之急。二是向汝南太守求助,按朝廷规制,邻近州郡有灾,当互相救济。”
他说得条理清晰,但荀攸光听出了其中的难处。向袁氏求助,要看对方愿不愿在这个敏感时期,为颍川这个党人故里出头。向汝南太守求助,要看朝廷的态度,看颍川郡守的面子。
“叔父有几成把握?”她问。
荀彧沉默片刻:“不足五成。”
“那若是借不到呢?”
“那就只能……”荀衍接话,声音沉重,“只能加赋了。但如今百姓刚遭雪灾、疫病,再加赋,无异于杀鸡取卵,恐生民变。”
厅内一片沉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刺得人眼疼。
荀攸光忽然道:“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荀彧和荀衍都看向她。
“以工代赈。”荀攸光缓缓道,“不白给粮食,让百姓做工来换。开春在即,郡府可组织百姓修水渠、整道路、筑堤坝。凡参与者,日给口粮。如此,既解了饥荒,又兴了水利,一举两得。”
荀彧眼中一亮:“此法甚好!《管子》有言:‘授事以能,则人上功。’以工代赈,既活民,又利国,正是两全之策。”
但荀衍仍有顾虑:“主意是好,可启动的粮食从哪来?修水利要工具,要匠人,这些都要钱。郡府如今……拿不出来。”
“可向大户借贷。”荀攸光道,“修水利是利在千秋的事,但凡有眼光的,应该愿意投资。可许他们将来水渠灌溉的田地,优先租佃,或减免部分水费。至于匠人,可招募流民中的手艺人,管吃管住,完工后再给些酬劳,应该有人愿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以工代赈,还能将流民组织起来,防止他们因饥生变。有活干,有饭吃,人心就稳了。”
荀彧抚掌:“好!好一个以工代赈!攸光,你这想法,比借粮更高明。借粮只能解一时之困,以工代赈却能解长久之忧。”
他看着侄女,眼中满是赞许:“此事,为叔来办。兄长,你坐镇郡府,安抚民心。我去联络大户,商议细节。至于攸光……”
他转向荀攸光:“你心思细,可否拟个详细的章程?比如哪些工程可做,需多少人手,多少粮钱,工期多长……拟好了,为叔好去说服那些大户。”
“侄女愿意。”荀攸光点头。
接下来几日,荀攸光闭门不出,专心拟写“以工代赈”的章程。她让雀儿找来颍川的水利图,又让老何的妻弟、刘嬷嬷大儿子等人,收集各地水利设施的现状。消息一条条汇集:
“颍水年久失修,城南十里处有溃堤之险。”
“城东灌溉渠淤塞,影响三千亩良田。”
“城北官道损毁,商旅不便。”
“西山有矿,可开采石料,用于筑堤修路……”
她将信息分门别类,评估轻重缓急,计算所需人力物力。修颍水堤防最要紧,但工程浩大,非短期可成。清淤灌溉渠见效快,开春就能惠及农田。修官道可促商旅,但需石料颇多。开矿可提供材料,还能吸纳大量劳力……
她反复权衡,最终拟定了三步走的方案:
第一步,先清淤灌溉渠,需五百人,工期一月,可惠及三千亩良田。这是见效最快的,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第二步,同时修官道、开矿,需八百人,工期两月。官道修好,商旅通畅,可活经济;矿石开采,既可自用,也可售卖,补充资金。
第三步,等前两项有了成效,再集中力量修颍水大堤。这是百年大计,需动员全郡之力,可能要数年之功。
拟好后,她将章程交给荀彧。荀彧仔细看了,眼中异彩连连:“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攸光,你这章程,便是朝中能吏也拟不出来。”
“叔父过誉了。”荀攸光道,“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施行,还需叔父操劳。”
荀彧笑道:“有了这章程,为叔去说服那些大户,就有底气了。你放心,此事必成。”
他果然说动了。三日后,颍川几位有头有脸的大户,在荀府前厅集会。荀彧将章程一一说明,又陈以利害。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听到“水渠修好,田地增产”“官道通畅,商税增加”这些实在好处,又见荀彧愿以荀氏名义作保,渐渐都动了心。
最终,七户大户联合出资,凑了八百缗钱,五百石粮,作为启动资金。郡府出面组织,荀彧总领其事,一场轰轰烈烈的“以工代赈”运动,在颍川展开了。
二月初十,工程启动。城南的灌溉渠边,聚集了五六百人。有本地的贫民,有外来的流民,有疫病后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荀彧亲自到场,宣布章程:凡参与者,日给粟米三升,十日一结。做得好,另有奖赏。
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很快,城东、城北的工程也开工了。沉寂了数月的颍川城,重新有了生机。凿石的叮当声,挖土的号子声,匠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沉重的劳动乐章。
荀攸光没有亲去工地,但每日通过雀儿了解进展。消息有好有坏:
“今日又有百人报名,但工具不够,许多人用木锹、石铲。”
“昨日大雨,工地泥泞,进展缓慢。”
“有两个匠人争执,差点动手,荀彧先生调解了。”
“清淤挖出前朝石碑,上有治水铭文,已送郡府……”
她将这些都记下,好的总结经验,坏的思索对策。工具不够,就让铁匠铺加紧打造,以工钱抵货款。雨天停工,就让识字的人教工人认字,或讲些农事常识。争执纠纷,就定下规矩,违者罚工钱。石碑文物,就妥善保管,或可激励人心。
她像下棋一样,一步步调整,一点点完善。这局棋很大,很复杂,但她下得很稳,很耐心。
二月十五,荀彧来了西厢院。他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眼中闪着光。
“攸光,来看看这个。”他将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荀攸光展开,是工程一旬的总结。清淤灌溉渠已完成三成,疏通沟渠十里。修官道完成两成,开采矿石五百石。参与民夫已达一千二百人,发放粮食三百石,无人闹事,无人逃亡。
“做得很好。”荀攸光由衷道。
“多亏你的章程。”荀彧在对面坐下,雀儿奉上茶,“但有件事,为叔想听听你的意见。”
“叔父请讲。”
“如今工程顺利,民心渐稳。但为叔担心,一旦工程结束,这些人又没了生计,该如何是好?”荀彧道,“总不能一直修下去。而且,大户的钱粮也有限,撑不了太久。”
荀攸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她拿出另一卷帛书,递给荀彧:“侄女拟了个‘后续安置’的章程,叔父看看。”
荀彧展开,越看眼睛越亮。上面写着:
“一,工程结束后,择优留用匠人,成立‘工坊’,接官府、民间的活计。”
“二,清淤后的良田,可租与无地流民,头三年减租。”
“三,教授农事、手艺,让有一技之长,可自谋生路。”
“四,设‘义仓’,丰年储粮,荒年放赈,以绝后患。”
每一条都有详细说明,有实施步骤,有预期效果。荀彧看了良久,抬头看着荀攸光,眼中满是复杂:“这些……都是你想的?”
“有些是读书所得,有些是平日所思。”荀攸光道,“侄女以为,赈灾如治病,不能只治标,更要治本。给粮是治标,以工代赈是治本。但真正的治本,是让百姓有自生之力,不靠救济也能活下去。”
荀彧长叹一声:“攸光啊攸光,你若为男子,他日必为宰辅之才。不,便是女子,有这般见识,也足以安邦定国了。”
“叔父谬赞了。”荀攸光垂眸,“侄女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真正施行的,是叔父,是那些在工地上劳作的人。”
“不,你是掌舵的。”荀彧正色道,“没有你的章程,没有你的筹划,这一切都无从谈起。为叔这些日子在工地,常想一个道理——治国如医人,要有医术,更要有医心。医术可治病,医心可治本。你有的,就是这颗‘医心’。”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为叔在洛阳多年,见过太多所谓‘名士’‘能吏’。他们或清谈玄理,不切实际;或热衷权术,不顾民生。像你这样,实实在在为百姓着想,一步步做实事的人,太少了。”
他停步,看向荀攸光:“攸光,为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请讲。”
“你之才,当用于天下。”荀彧一字一句道,“但你是女子,不能出仕,不能为官。可惜,可叹。但为叔以为,才不一定非要为官才能施展。你在幕后筹划,为叔在台前施行,这颍川的百姓,不就得救了吗?”
荀攸光心中一震。叔父这话,是在邀请她长期合作,是在认可她的能力,也是在为她指出一条路——一条不能为官,却能造福一方的路。
“叔父的意思是……”
“今后颍川的事,你多费心。”荀彧道,“有想法,有筹划,就告诉为叔。为叔去办,去施行。咱们叔侄联手,不敢说能救天下,但救一郡百姓,或有可能。”
荀攸光看着叔父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认可,是信任,也是责任。她重重点头:“侄女愿意。只是……侄女年轻识浅,还要叔父多指点。”
“互相切磋罢了。”荀彧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雪,暖意融融。
二月尽,三月来。
冰雪彻底消融,春意悄然萌发。颍川城外的田野里,有了新绿。城南的灌溉渠通了,清水潺潺,流向干渴的农田。城东的官道修了大半,车马往来,渐复旧观。城北的矿区,叮当声不绝,石料堆积如山。
疫病的阴影终于散去。老何的妻弟完全康复,重新管起了脚店。刘嬷嬷大儿子在工地上做了个小管事,干得有声有色。王娘子的表哥租了清淤后的三亩田,准备春耕。
荀攸光站在西厢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梅。雪化了,花也谢了,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雀儿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柳条:“女公子,您看,柳树发芽了。春天真的来了。”
荀攸光接过柳枝,嫩芽鹅黄,柔软如丝。她轻轻抚过,眼中有了笑意。
是啊,春天来了。这场雪灾,这场疫病,终于过去了。虽然死了很多人,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
“女公子,”雀儿小声道,“老何的妻弟让捎话,说城南的百姓,都想谢谢您。但又不敢来打扰,就凑了些鸡蛋、青菜,放在脚店,让您有空去取。”
“告诉他们,心意领了,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荀攸光道,“另外,你让刘嬷嬷大儿子,统计一下这次工程中表现突出的人。等工程结束,要论功行赏,该留用的留用,该奖励的奖励。”
“是。”
“还有,”荀攸光想了想,“你去前院,看看叔父可在。若在,就说我想与他商议‘义仓’的事。春耕在即,种子、农具,都要准备了。”
雀儿应声去了。荀攸光独坐廊下,看着手中的柳枝。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清新,带着生命的萌动。
这场大灾,像一场大考。她考过了,颍川也考过了。虽然成绩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垮掉。
而这场考试,让她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艰难,明白了百姓的苦楚,也明白了自己该走的路。
她要做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润物无声的小事。一点一滴地改变,一步一步地前行。像这春风,看似柔弱,却能化雪,能催芽,能让枯木逢春。
远处,工地上传来号子声,悠长而有力。那是生命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荀攸光站起身,将柳枝插在廊下的花盆里。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像在微笑。
她转身回屋,铺开素帛,提笔蘸墨。墨香在春风中弥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新的筹划,新的希望。
窗外,春阳明媚。颍川的春天,真的来了。而她的路,还很长,很远。但有了方向,有了同伴,她相信,一定能走下去。
走到那个春暖花开,人人安居的彼岸。
哪怕要很久,哪怕很难。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