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走后的第三日,雪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的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撒盐,像飞絮,在寒风中打着旋,将颍川城重新笼进一片朦胧的素白。荀攸光站在西厢廊下,看着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雪,心中无端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去时还是杨柳依依的春日,归来已是雨雪霏霏的寒冬。这世道的变化,比季节更无常。
雀儿从月洞门外匆匆进来,肩上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白。她呵着白气,压低声音道:“女公子,程先生的人……没全走。”
荀攸光的心微微一沉:“留了几个?”
“三个。一个扮作行商,在城南脚店住下了。一个说是来探亲,租了城西王大户家的偏院。还有一个……”雀儿顿了顿,“在郡府谋了个书佐的差事,今日已经上任了。”
荀攸光沉默。程昱果然留了后手。三个眼线,分别盯着市井、士族、官府,将颍川的要害都纳入监视之中。这手法,很曹操。
“知道了。”她轻声道,“让咱们的人,一切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说话做事,要更谨慎。至于那三个人……暗中留意即可,不必惊动。”
“可是女公子,”雀儿担忧道,“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万一……”
“没有万一。”荀攸光转身回屋,雀儿忙跟进来,关上门。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气,但书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雀儿,你记住。”荀攸光在案前坐下,目光沉静,“程昱留人,不是要对付咱们,是要看着咱们。他要看颍川的真实情况,要看咱们对曹操的态度,要看有没有‘异动’。只要咱们表现如常,不露破绽,这些人就只是眼睛,不是刀。”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素帛,展开,上面是她昨晚画的颍川城简图,标注了几个点:“城南脚店,是老何的妻弟在管。此人稳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城西王大户,贪财好利,但胆小,不敢惹事。郡府那个书佐……”
她顿了顿,提笔在“郡府”处画了个圈:“此人最麻烦。但父亲那边,我已经嘱咐过了,重要文书不会经他的手。日常琐事,让他看去便是。”
雀儿看着那幅图,忽然觉得,女公子就像个棋手,在棋盘上布局落子,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可她明明才十二岁。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看?”
“看,是看不住的。”荀攸光提笔,在图上又添了几个点,“他们要看的,是明面上的东西。咱们真正要做的,都在暗处。雀台的网络,要更分散,更隐蔽。重要的消息,不走颍川城,走城外。传递用密文,接头用暗号。这些人初来乍到,摸不清门道,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咱们要争取的,是时间。等他们熟悉了环境,咱们已经把该藏的藏好了,该转移的转移了。到时候,他们看到的,只是咱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雀儿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等。”荀攸光叫住她,“襄阳那边,《格物新论》抄得如何了?”
“第二卷已经到手,第三卷正在抄。”雀儿道,“但襄阳那边说,林昭先生最近……很不好。”
荀攸光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不好?”
“自书房被焚后,她闭门不出,专心著书。但反对她的人越来越多,说她的学说是‘异端邪说’,要刘表禁绝。刘表虽然没表态,但也不像以前那样支持了。”雀儿声音低下来,“前几日,襄阳有士子当街焚书,高喊‘诛妖女,正圣道’。林昭先生出门理论,被扔了烂菜叶和鸡蛋。要不是刘备的人及时赶到,恐怕……”
荀攸光闭上眼。她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女子,站在街上,面对群情激奋的士子,为自己的学说辩护。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要承受多大的屈辱。
“她……受伤了吗?”
“人没事,但听说回去后就病了,高烧三日。”雀儿道,“刘备请了医工,说是气急攻心,加上劳累过度。这几日才见好些,但还在床上躺着。”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雪落无声。荀攸光想起那根金红色的凤羽,想起那封锐利如刀的信,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仿佛早已熟悉的同类。
“让襄阳的人,”她睁开眼,声音很轻,“设法送些药材过去。要最好的,但不要说是颍川送的。就说是……敬佩她学识的商人,聊表心意。”
“女公子,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荀攸光摇头,“咱们不露面,不留名,只送东西。她若追问,就说是‘同道’所赠。她那么聪明,能懂。”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告诉抄书的人,加快速度,但务必小心。林昭现在的处境,那些书稿可能随时不保。咱们要赶在出事前,把能抄的都抄下来。这些学问,不能失传。”
雀儿应下,转身去了。荀攸光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
林昭的路,太难了。在这个对女子苛刻,对“异端”残酷的时代,她要传播那些超越时代的学问,无异于逆水行舟,螳臂当车。可她还在坚持,还在前行。
“值得吗?”荀攸光轻声自问。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这世上没有林昭这样的人,这世道会更暗,更冷。正是有这些“不识时务”的勇者,在荆棘中开路,在黑暗中举火,文明才能一点点前进,哪怕步子很慢,代价很大。
她不是林昭。她没有那份直面风雨的勇气。但她可以在暗处,为这份勇气,添一把柴,加一块瓦。让那火,烧得久一些;让那路,走得远一些。
如此,便是同道了。
腊月,年关将近。
颍川城有了些年节的气氛。虽然世道艰难,但百姓总要过年。街市上有了卖年货的摊子,有了写春联的先生,有了孩童的嬉闹声。雪停了,阳光难得地露了脸,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荀攸光却无心过年。程昱留下的三个眼线,像三根刺,扎在颍川的要害处,让她时时警惕。雀台的网络转入地下,运作如常,但更隐蔽,更谨慎。重要的消息,改走城外的小路,用信鸽传递。接头的地点,常换常新。密文的规则,三日一改。
这些安排,耗费了她大量精力。她本就体弱,这几日更见消瘦,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陈氏心疼,常炖补品送来,劝她多休息。荀攸光笑着应了,转身又埋首案前。
她不能休息。乱世不会因为年节而暂停,危机不会因为疲惫而消退。她必须睁着眼,看着这盘棋,算着每一步。
腊月十五,荀衍从郡府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父亲,怎么了?”荀攸光为父亲斟茶。
“朝廷又下诏了。”荀衍的声音透着疲惫,“要各州郡举‘茂才’,名额比往年多了一倍。说是……要充实朝廷,应对时艰。”
荀攸光的心一沉。举茂才,本是选拔人才的常制。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增加名额,恐怕没那么简单。
“父亲可知,是谁的主意?”
“听说是大将军何进。”荀衍道,“他与十常侍斗得厉害,想多安插些自己人。各州郡举荐的茂才,到了洛阳,都要经过大将军府考核。这分明是要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荀攸光沉默。何进与十常侍的争斗,已到白热化。这场举茂才的风波,只是前奏。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颍川的名额……”
“五个。”荀衍苦笑,“郡守已经内定了三个,都是那些大户的子弟。剩下两个,让为父来定。可这……定谁都是得罪人。”
荀攸光明白父亲的难处。定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得罪大户;定那些庸碌的纨绔,对不起朝廷,也害了百姓。这是两难。
“父亲可记得《史记》里,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她忽然问。
荀衍一愣:“自然记得。萧何追回韩信,刘邦拜为大将,终成汉室基业。你是说……”
“我是说,举荐人才,要看长远,看大势。”荀攸光缓缓道,“如今这天下,将乱未乱。父亲举荐的人,将来或可为颍川,为天下,做些事情。所以,这人选,要看才,要看德,也要看……志向。”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名册——这是她让雀台暗中收集的,颍川各地有才学、有名望的年轻人名录。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个人的出身、学业、品行,还有平日言谈中流露的志向。
“父亲看这几人。”她翻开名册,指着几个名字,“城东陈家的陈群,博学多才,精通律法,为人刚正。城南李家的李典,虽出身寒微,但熟读兵书,有将略之才。城西郭家的郭嘉……”
她顿了顿。郭嘉已经去了曹操那里,但这名册是早先整理的,还记着他。
“郭嘉已去,不提也罢。但还有城北的杜袭,此人沉稳多谋,可堪大用。还有乡间的赵俨,虽无家世,但见识不凡,曾著《治县十策》,颇有见地。”
荀衍看着那名册,越看眼睛越亮:“光儿,你……你何时整理了这些?”
“平日读书,随手记的。”荀攸光轻描淡写,“父亲可暗中考察这几人。若真如册中所记,可举荐一二。至于那些大户的子弟……父亲可虚与委蛇,许他们些虚名,但实缺,要留给真正的人才。”
“可郡守那边……”
“郡守要的是钱,是势。”荀攸光道,“父亲可让那些大户‘捐’些钱粮,充作举荐之资。他们出了钱,得了名,也就不会深究了。至于郡守,父亲可分他些好处,他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荀衍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把官场那套看得如此透彻,把人心算得如此清楚。这究竟是福是祸?
“光儿,你……”他欲言又止。
“父亲不必忧心。”荀攸光明白父亲在想什么,“女儿只是出出主意,具体行事,还要靠父亲。女儿一介女流,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这些筹划,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她说得淡然,但荀衍听出了其中的苦涩。是啊,她有这样的才智,却因是女子,困于深闺,只能躲在幕后,借他人之手,行心中之志。这是何等无奈,何等不公。
“为父……明白了。”荀衍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这举荐之事,为父会处理好。你……你也别太劳神,仔细身子。”
“女儿省得。”
送走父亲,荀攸光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颍川城亮起了点点灯火,温暖而遥远。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这盘棋太大,太复杂,她下得很吃力。可又不能不下,因为棋局早已开始,她已身在局中。
“女公子。”雀儿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素帛,“洛阳来的消息。”
荀攸光接过,展开。上面是雀台在洛阳的眼线传回的密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腊月十二,大将军何进诛蹇硕。蹇硕,十常侍之首。何进得手,欲尽诛宦官。太后不许,何进犹豫。袁绍劝其召外兵入京,以胁太后。何进从之,已密令董卓、丁原等,率兵赴洛阳。京师震动,人心惶惶。”
她的手一颤,素帛飘落在地。
何进诛蹇硕,召外兵入京……这是中平六年“十常侍之乱”的前奏!不,不对,现在是中平三年,比历史上早了三年。是她的出现,改变了什么?还是这世道,本就比她知道的更混乱?
“女公子?”雀儿见她脸色煞白,忙扶她坐下,“您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荀攸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这是乱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历史的大势或许不变,但细节早已不同。她不能再依赖前世的记忆,必须根据眼前的信息,做出判断。
“雀儿,传令。”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第一,让洛阳的人,密切注意何进与宦官的动向,每日一报。第二,让咱们在并州、凉州的人,打听董卓、丁原的兵力、行程。第三,通知颍川各处的节点,暗中储备粮食物资,加固房舍,准备应对变乱。”
雀儿脸色也变了:“女公子,是要……出大事了吗?”
“洛阳要乱了。”荀攸光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沉重,“何进召外兵入京,是引狼入室。那些边将,久在塞外,悍勇难制。一旦入京,看见洛阳繁华,天子暗弱,岂会甘居人下?这天下……真的要乱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嚣——那是百姓准备过年的声音,喜悦,热闹,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
“雀儿,你怕吗?”她忽然问。
雀儿一愣,随即摇头:“奴婢不怕。奴婢跟着女公子,什么风雨都见过。只是……只是这天下,真要乱到那种地步吗?”
“只会更乱。”荀攸光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星子稀疏,像散落的棋子,“但再乱,日子也要过。我们要做的,是在乱世中,为更多的人,找到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很窄,很难走,但至少,是条路。”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提笔:“我要给叔父写信。洛阳的事,他必须知道。也要给襄阳那边提个醒,乱世将至,早做准备。”
笔尖落在素帛上,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荀攸光写得很快,很急,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她知道,这封信送出去需要时间,等荀彧收到,等林昭知道,或许洛阳的乱局已经开始了。
但她还是要做。能做一点,是一点。
夜深了。颍川城渐渐沉睡。但西厢院的灯,还亮着。那点光在寒夜里很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像暗夜里的星,像风雪中的梅,孤独,但坚定。
乱世的大幕,正缓缓拉开。而荀攸光,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已经站在了舞台的边缘,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长。
但她会走下去。
直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