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将军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万岁爷,在……在外城北边的弯柳巷。”
这话一出,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就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外城北边?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城的贫民窟。
流民、乞丐、甚至倒夜香的苦力都聚在那一块。
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别说当官的,就是稍微有点体面的商贾,都不乐意往那边凑。
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天子亲军的头目之一,住在那儿?
谁信啊。
谢迁第一个就不信。
他冷哼一声,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荒谬!”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这分明是锦衣卫串通一气,欺君罔上!”
谢迁指着那个大汉将军,手指头都在哆嗦。
“李青白乃是从四品命官,月俸虽不多,但加上各项折色,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况且他李家四代锦衣卫,积攒下来的家底,怎么可能让他沦落到去住贫民窟?”
“这分明是狡兔三窟,故作清贫,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
底下的百官也跟着起哄。
“谢尚书说得对啊!”
“哪有当官的住那种地方的?”
朱厚照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心里那股倔劲儿反而上来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汉将军。
“你接着说。”
“李卿为何住在那?”
这声“李卿”,叫得那叫一个亲切。
刚才还是“李青白”,现在直接成爱卿了。
谢迁的脸黑得像锅底。
大汉将军感觉后背都要湿透了,硬着头皮回话。
“回万岁爷,那宅子是李大人祖上传下来的。”
“小的们去查过,李大人名下确实没有别的房产。”
“而且……而且那边的邻居都说,李大人平时深居简出,今儿个一大早就闭门谢客了。”
朱厚照听完,心里更有底了。
看看。
这就叫身正不怕影子斜。
人家祖宅就在那,不去住那住哪?
难道非要去内城买个大豪宅,好让你们这帮文官抓把柄?
这帮老头子就是心眼脏,看谁都像贪官。
“行了。”
朱厚照一摆手,打断了还要张嘴的谢迁。
“是不是掩人耳目,朕去看看便知。”
“刘伴,备车!”
“朕倒要看看,朕亲自选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们嘴里的巨贪!”
刘瑾哪敢怠慢,尖着嗓子就开始喊人备驾。
一时间,广场上乱成一锅粥。
太监们忙着搬仪仗,侍卫们忙着开道。
文武百官也没闲着,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刘健站在最前头,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悄悄给谢迁递了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去,必须去。
就算李青白真的住在贫民窟,那也不能说明他清廉。
说不定赃款都埋在地窖里呢。
只要到了现场,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罪名给他坐实了。
李东阳倒是有些犹豫,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邪性。
锦衣卫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敢在皇上面前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但看着同僚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他也不好泼冷水,只能叹了口气跟上。
有些心里有鬼的官员这会儿开始冒虚汗了。
万一呢?
万一这李青白真是个清官,那今天的弹劾岂不是成了诬告?
诬告天子亲军,这罪名可不小。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午门。
皇帝的龙辇在中间,两边是锦衣卫开道,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文武百官。
这阵仗,京城的老百姓哪见过。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出了内城,路况立马就不一样了。
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
坐在马车里的官员们被颠得七荤八素,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越往北走,环境越差。
两边的房子变得低矮破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烂泥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酸臭味。
那是阴沟里的馊水加上烂菜叶子发酵的味道。
谢迁坐在轿子里,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堂堂朝廷命官,竟然住在这种污秽之地?”
“这李青白,简直是有辱官体!”
他心里更笃定了。
正常人谁受得了这个?
这绝对是装的。
而且装得太过头了。
这就是大奸似忠!
朱厚照坐在龙辇上,也有点不适应。
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哪里闻过这种味儿。
但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他还掀开帘子往外看。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就是朕的子民?
这就是大明的京城?
平时在奏折里,看到的都是“国泰民安”、“盛世太平”。
合着都是骗鬼的?
要是没有李青白住在这,他这个皇帝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京城还有这种地方。
想到这,他对李青白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能在这种地方扎根,这人得有多大的定力?
“到了!”
前面的大汉将军喊了一嗓子。
队伍停了下来。
这里是弯柳巷的最深处。
朱厚照下了龙辇,踩在有些湿滑的泥地上。
他抬起头,往前一看。
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不光是他。
刚下轿子的谢迁、刘健,还有后面那一帮气喘吁吁的大臣们,全都傻眼了。
只见在这片破破烂烂的贫民窟中间,赫然耸立着一座大宅子。
高大的围墙刷着朱红色的漆,墙头上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两座大石狮子,威风凛凛,看着比衙门里的都气派。
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上面钉着金灿灿的铜钉,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
门楣上虽然没有挂匾额,但那股子富贵逼人的气息,挡都挡不住。
这哪里是贫民窟的破房子?
这简直就是把王府搬到了猪圈里!
这种强烈的反差,冲击力太强了。
就像是一个穿着乞丐服的人,手里却捧着个金饭碗。
谢迁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畅快,那叫一个得意。
“哈哈哈哈!”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
谢迁指着那座豪宅,激动得胡子乱颤。
“这就是您信任的忠臣?”
“这就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李青白?”
“在这贫民窟里建这么一座销金窟,这得花多少银子?”
“这得贪多少民脂民膏?”
“大隐隐于市,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后面的百官也炸锅了。
“这也太嚣张了!”
“简直是目无王法!”
“陛下,此贼不杀,天理难容啊!”
“这哪里是清官,这分明是巨贪!”
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铁证。
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兴奋。
这就是实锤啊!
刚才谁说可能误会了?
这还能有误会?
这墙砖看着都是特制的,一块顶普通百姓一年的口粮!
朱厚照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通红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他刚才还在心里替李青白辩解。
他刚才还在为了维护李青白,跟满朝文武顶牛。
结果呢?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看中的“忠直之人”?
把他这个皇帝当猴耍很有意思吗?
亏他还觉得李青白受委屈了。
原来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以后还怎么做人?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李、青、白……”
朱厚照咬着牙。
心里的失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想杀人。
他最恨别人骗他。
尤其是他信任的人。
“来人!”
朱厚照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杀气。
“给朕把门砸开!”
“把这个欺君罔上的狗东西拖出来!”
“朕要活剐了他!”
锦衣卫的校尉们听了令,立马抽出了绣春刀,就要往上冲。
谢迁和刘健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胜利的喜悦。
成了。
这回李青白死定了。
不仅要死,还要身败名裂,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