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口那根系得死死的、带着奇异力量的丝绳,就在我的眼前,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灵巧地解开,悄无声息地松脱开来。
袋口微微张开一条缝隙。
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异香扑鼻。
只有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青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从锦囊口中袅袅逸出。
那雾气并不扩散,反而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小簇跳动的、青幽幽的火焰。
这火焰没有温度,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冷了。它安静地悬浮在锦囊口上方,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窗外,那个穿着红肚兜的无面小孩,似乎被这簇突然出现的青色火焰吸引了。它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困惑。
它僵硬地转过身,不再面对窗户,而是首首地“看”向那簇青火。它那双应该是眼睛的平坦部位,似乎能“感知”到火焰的存在。
我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不知道这狐火是吉是凶,更不知道它会对窗外那诡异的小孩做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如果阿宅和井里那位也算“人”的话),那无面小孩竟然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锦囊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青灰色的小手。
它的动作依旧僵硬,像是提线木偶,指尖微微颤抖着,似乎既渴望,又畏惧。
那簇青色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簇青火猛地暴涨!瞬间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般大,火舌窜起,形态也骤然改变——不再是温和的火焰形状,而是猛地幻化成一张狰狞的、呲着尖牙的狐狸头颅的虚影!
那火焰狐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我仿佛能在脑海里听到那尖锐的嘶鸣),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窗外无面小孩的方向,猛扑过去!
它的目标,似乎并不是攻击,而是……标记?
青色的火焰狐首穿透了玻璃(仿佛玻璃不存在一般),精准地撞在了无面小孩的额头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
无面小孩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向后弹开,重重摔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它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正在微微冒着白烟的火焰狐狸印记!那印记闪烁着微弱的青光,仿佛烙铁烙上去的一般!
无面小孩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它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似乎也随着这一击而消散,变得如同一个真正的、破旧的玩偶。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解决了?
狐仙给的这东西……这么厉害?!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那完成了一击的青色火焰狐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满意了,然后迅速收缩,变回原来那簇小火苗,“嗖”地一下钻回了锦囊之中。
锦囊的袋口,那根丝绳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又自动地、灵活地缠绕起来,重新系成了那个复杂的结,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窗外天井里躺着的那个无面小孩,以及它额头上闪烁的青色印记,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一切并非幻觉。
胸口那个滚烫的铁皮哨子,也迅速地冷却下来,恢复了之前冰冷梆硬的状态。
危机……解除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扶着窗台,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狐族的“聘礼”……果然非同小可!虽然方式吓人了点,但效果拔群啊!黄十八郎那家伙果然是嫉妒瞎说的!
看向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孩,心里又有些发毛。这东西就这么躺在天井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万一没死透呢?或者这玩意会不会化掉?毕竟看起来不像实体。
拿起桌上那把用来防身(主要切水果)的小刀,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天井里空气冰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烧焦羽毛又混合着灰尘的奇怪味道。一步步靠近那个躺在地上的红肚兜小孩。
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这小孩的皮肤质感非常奇怪,不像活人的皮肤,也不像塑料或橡胶,更像是一种……风干了的、鞣制过的皮革?它的红肚兜也很脏,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有些年头了。
额头上那个火焰狐狸印记清晰可见,不再冒烟,也不再发光,只是一个深色的烙印。
用脚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
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不动了?
我胆子稍微大了点,蹲下身,用手里的水果刀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胳膊。
依旧是硬邦邦的触感,没有任何弹性。
这根本不像个生物,更像是个……人偶?或者某种法术造物?
是谁把它弄到这里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为了吓唬我?还是像水傀一样,是井底下那个“大家伙”派来的探子?
盯着那个狐狸印记,心想这玩意会不会有什么追踪或者通讯功能?胡青瑶能通过它看到这边的情况吗?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
“啧,果然是个‘替身人傀’。”
一个略带嫌弃的清冷声音,突兀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跳起来转身,水果刀差点脱手!
只见天井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身影。
墨绿色的改良旗袍,窈窕的身段,清冷的气质——正是去而复返的胡青瑶!
她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地上那个无面小孩,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不耐烦。
“胡……胡小姐?”我结结巴巴地开口,下意识地把水果刀藏到身后,“您……您怎么来了?”
胡青瑶的目光从人傀身上移开,落到我脸上,最后停留在我胸前那个重新系好的锦囊上。
“感应到‘狐火’被触发,过来看看。”她言简意赅地解释,然后指了指地上的人傀,“看来没出什么大纰漏。”
我松了口气,看来刚才那火焰是友军。“多谢胡小姐救命之恩!这东西突然出现,吓死我了……它到底是什么?”
“一种低级的法术造物,通常是用来探路、吓人,或者传递简单的信息。”胡青瑶走近几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人傀,“做得这么粗糙,连五官都懒得捏,看来对方也没怎么把你放在眼里。”
我:“……”谢谢,有被安慰到。
“那……它是谁派来的?井底下那个‘大家伙’?”我追问。
胡青瑶沉吟了一下,摇摇头:“不像。‘那一位’的手段应该更……直接。这种藏头露尾的风格,倒像是……”
她的话音未落,地上那个原本僵硬不动的人傀,额头上的狐狸印记,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人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猛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嘴巴,而更像是一道撕裂的伤口!
一个极其沙哑、扭曲、仿佛隔着很远很远传来的声音,从那道裂缝里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标记…………”
“…………看到了…………”
“…………时辰………快到了…………”
声音戛然而止。
那道裂缝迅速合拢,消失不见。人傀额头的狐狸印记也彻底黯淡下去。
整个人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发黑、腐朽,短短几秒钟内,就化作了一小滩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尘埃,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胡青瑶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流转着微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原来是他……”她低声自语,语气冰冷,“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事情比我想的更麻烦。这东西不是冲着你来的,或者说,不全是。”
“它是冲着我留下的‘标记’来的。”她指了指我胸口的锦囊,“有人不想让我插手,想在‘时辰’到来之前,先一步找到并……‘清理’掉你。”
“清理?”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意思是,让你彻底消失。”胡青瑶说得直接又残酷,“抢在‘那一位’之前,或者……抢在我之前。”
她抬起头,望向福安里更深、更黑暗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除了井里的‘那一位’,这福安里,还藏着别的‘老朋友’啊……”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