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瑶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我仅存的安全感。
清理?彻底消失?除了井里的怪物,还有别的“东西”在暗中盯着我,甚至不惜用上这种诡异的人傀来试探和警告?
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心的一叶扁舟,四面八方都是汹涌的暗流和未知的巨兽。
“胡……胡小姐,”我的声音干涩发颤,“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那个‘时辰’又是什么时候?”
胡青瑶眉头微蹙,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扫过我惊恐的脸,又瞥了一眼我胸前重新系好的锦囊和那个黑乎乎的哨子。
“‘时辰’不好说,可能很快,也可能还有段日子。取决于很多因素。”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至于你……暂时死不了。我留下的标记还在,它们不敢轻易动你,至少明面上不敢。”
这算哪门子安慰?我一点都没觉得安心。
“那暗地里呢?像刚才那种人傀会不会再来?”
“不会了。”胡青瑶淡淡道,“这种低级手段用过一次就没效了。它们知道我能追踪到,不会再浪费力气。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试探了。”
我感觉更冷了。
胡青瑶似乎不打算再多做解释,她转身欲走,墨绿色的裙摆在天井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等等!胡小姐!”我急忙叫住她,“您……您不能留下来……或者……给我点更厉害的东西防身吗?”现在觉得王瘸子的嗓子简直像玩具。
胡青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留下来?给你当保镖?你以为你是谁?”
我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福安里有福安里的‘规矩’。”她继续道,语气意味深长,“我插手太多,反而会打破平衡,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到时候,你死得更快。”
“至于更厉害的东西……”她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给你,你也用不了,反而会变成催命符。就你身上那点微末道行,能激发一次狐火护身已是侥幸。”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散,只留下那句关于“规矩”和“平衡”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天井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滩人傀化成的、正在逐渐消散的灰烬。
规矩,平衡……
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困住了我。感觉自己深陷在一张无形的大网里,每一步都受到看不见的规则束缚,而那些制定规则的“存在”们,却在一旁冷眼旁观,或者互相算计。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愤怒涌上心头。
凭什么?就想找个便宜地方住,安安稳稳过日子,凭什么就被卷进这种破事里?就因为我八字轻?活该倒霉吗?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胸中的憋闷无处发泄。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古井,又看了看自己紧闭的房门。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搞清楚这里的“规矩”到底是什么!张大爷肯定知道!那老头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这次必须逼他说清楚!
一股热血上涌,也顾不上害怕了,转身就冲出天井,朝着张大爷那间小屋跑去。
“张大爷!张大爷!开门!我知道你没睡!”我用力拍打着那扇小门,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有些嘶哑。
拍了半天,里面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和嘟囔声:“催命啊……大半夜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大爷穿着汗衫短裤,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没好气地瞪着:“小子,又撞鬼了?还是让黄皮子撵了?”
“比那严重!”我喘着气,语无伦次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人傀、狐火、胡青瑶的话,特别是关于“清理”和“时辰”的部分,全都倒了出来。
“……她说福安里有‘规矩’,不能插手太多!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那个要清理我的又是谁?‘时辰’到了会怎么样?您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不然……不然我现在就搬走!这地方我没法呆了!”我几乎是吼着说完,眼睛都红了。
张大爷听完,睡意似乎彻底醒了。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精亮眼睛彻底睁开,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同情?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屋里拿出他那杆老烟枪,慢悠悠地塞上烟丝,就着门口挂着的油灯点燃,吧嗒吧嗒地吸了好几口。
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
“狐家丫头说得没错。”张大爷终于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福安里,确实有规矩。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
他吐出一个烟圈,目光望向漆黑的天井,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地方,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它底下,压着东西。可能是古墓,可能是战场,也可能是什么更邪门的玩意儿……年头太久了,谁也说不清。总之,怨气重,阴气盛,容易吸引各路‘朋友’。”
“早些年,乱得很。今天这家闹妖,明天那户撞邪,活人过得提心吊胆。后来,住在这儿的几家‘老住户’——包括一些有点道行的,还有那时候还没搬走的马家、林家这样的人家,一起立了个规矩。”
“啥规矩?”我急切地问。
“大概意思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张大爷敲了敲烟灰,“活人尽量别招惹那些东西,晚上少出门,某些禁忌别犯。而那些‘朋友’呢,也不能随便害人性命,不能把事情闹大到没法收拾。大家维持个表面平静,各过各的。”
“那……那井里那个……大家伙呢?它也守规矩?”
“它?”张大爷嗤笑一声,“它是被‘规矩’压着的那个。最早的规矩,主要就是针对它和它那口井的。把它封在下面,大家才能勉强相安无事。”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所以,胡小姐她们……不能随便插手,是怕破坏了规矩,把井底下那个彻底放出来?”
“算你小子还没笨到家。”张大爷瞥了他一眼,“那些‘仙家’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它们之间也有争斗,但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谁要是先打破平衡,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狐家丫头给你留个标记,己竟是在边缘试探了。”
“那要清理我的又是谁?它们就不怕打破平衡?”
张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又吸了口烟,缓缓道:“立规矩是为了大家好。但总有些……野心大的,或者跟井底下那位有旧怨的,觉得这规矩碍事了。它们可能想趁‘时辰’快到,封印松动的时候,做点文章。”
“它们清理我,跟井底下那位有什么关系?”
“你的体质,小子。”张大爷盯着他,“你的魂儿,对下面那位来说,是大补。吃了你,说不定它能提前冲开一部分封印。而有些人,可能不想看到它出来,或者……不想看到它被别人‘喂饱’。”
我听得遍体生寒。所以我成了香饽饽?还是砧板上的肉?
“那……‘时辰’到底是什么?”
“据老辈人说,是每隔一甲子,天地气场变化,井下封印最弱的时候。”张大爷叹了口气,“算算日子,确实快到了。到时候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就只能等着?等着到时候被不知道哪边抓去吃了或者‘清理’了?”我感到一阵绝望。
张大爷沉默了一下,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混浊的眼睛看着我,“老规矩只说要维持平衡,没说不能自保。你八字轻,招东西,这是你的‘劫’。但也是你的‘缘’。”
“缘?”
“不然你以为井里那小鬼为啥送你石头?屋里那影灵为啥帮你拦着‘秽’?狐仙为啥给你锦囊?甚至黄皮子为啥想来‘报恩’?”张大爷意味深长地说,“它们靠近你,固然是因为你好‘吃’,但也因为你这种体质,更容易和它们产生‘联系’。”
“想办法活下去,小子。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守住你这栋楼,守住你这扇门。有时候,小鬼也能扳倒阎王。”
张大爷说完,不再多言,摆摆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头最后那句话。
“守住你这栋楼,守住你这扇门……”
“小鬼也能扳倒阎王……”
我慢慢握紧了胸口那冰冷的哨子和微凉的锦囊。
也许……该主动做点什么了。
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抬起头,目光看向自家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得回去。
回去和那位交了铜钱房租的、“睡”了好久的室友。
好好谈一谈。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