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
不像平时发小那种急促,这动静闷闷的。
黄大海抄起墙角的烧火棍,浑身紧绷。
阿飞哥刚走,这时候来的是谁?
别又是赖头三那帮二流子。
“慌什么,放下。”
戚沫没让他乱动,这小子太沉不住气。
她抽了抽鼻子,眉头皱起来。
坏了,屋里那股子大黄鱼特有的瓜香味还没散干净。
这玩意儿太招摇。
“快,把鱼筐推进杂物间最里头,拿破渔网盖上。”
戚沫一边吩咐,一边往地上一蹲。
她抓起之前清理出来的一坨发酵臭黑泥,也不嫌脏,顺手就在裤腿和前襟上抹了两把。
刚才那点精明干练劲儿瞬间没了,活脱脱一个刚从烂泥塘里爬回来的倒霉渔妇。
大海也不含糊,连推带拽把筐子藏进杂物间深处。
贝贝和小小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戚沫看了眼死角,确定灯光照不到那筐宝贝,这才拉开门栓。
凉风灌进来,油灯晃得厉害。
门外站着的不是恶人。
成家大嫂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草绳。
刘二婶则挎着个打补丁的蓝布袋子,两人正缩着脖子躲风。
门一开,屋里那股混合着腐臭和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
“哎哟我的娘!”
刘二婶被熏得倒退两步,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没拿稳,“你家这是炸了粪坑还是咋的?这也太……”
她刚想损两句,一眼瞅见戚沫那一身惨不忍睹的泥污,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
成家大嫂忍着恶心往屋里瞅了一眼。
冷锅冷灶,几个孩子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边。
看来码头上那些人没说瞎话,这孤儿寡母忙活半天,拉了一船垃圾回来。
成家大嫂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两串巴浪鱼递了过去:
“妹啊,别上火。赶海这行当就是这样,龙王爷赏饭吃那是运气,吃不着也别拿孩子撒气。这几条鱼虽然不值钱,好歹给孩子们熬个汤暖暖身子。”
戚沫没推辞,伸手接过。
“谢了大嫂。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了,也不怕你们笑话。”
这副认命的惨样,看得刘二婶直摇头。
刘二婶在一旁扇着风,虽然一脸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从那个蓝布袋子里掏出三四个的鸡蛋,一股脑塞进戚沫怀里。
“拿着吧!我就说你去那边是自讨苦吃,你非不听。”
刘二婶嘴碎,刀子嘴豆腐心。
“这是我家那只芦花鸡刚下的,别误会啊,我是怕你饿死了,还得连累我们邻里邻居的帮衬。”
塞完鸡蛋,刘二婶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对了,下次要是真捞着点啥,别去村口收购站。那帮贩子心比锅底灰还黑!我今天一桶红膏蟹,才给我开几毛钱!明早我自己坐渡船进城,去鸽子市碰碰运气。”
戚沫点头应着。
“行了行了,赶紧关门吧,这味……熏死个人。”
刘二婶摆摆手,拉着成家大嫂赶紧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
“这戚妹遭了不少难,性子倒是转了不少,没以前那么疯癫了……”
门重新关上,插销落下。
戚沫腰板挺直,哪还有刚才半点颓废样。
小小吸了吸鼻子。
风一停,开了门散了臭气,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大黄鱼鲜香又冒出来了。
小丫头不懂什么是矜持。
她扯了扯大姐贝贝的裤腿,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杂物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饿……”小小奶声奶气地喊。
大海看了一眼妹妹,蹲下身举起那两串巴浪鱼:“小小乖,哥给你烤这个吃,这个也香。”
说完,他盯着杂物间:“那里面的不能动。那是咱们全家的命,明天卖了还债,给姐姐交学费,给你糖好不好?”
他是真的穷怕了。
那一筐金灿灿的鱼在他眼里不是美味,是救命稻草。
贝贝没吭声,默默点头站到了大哥这边。
戚沫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几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心酸。
她没说话,把鸡蛋放在桌上,然后大步走向杂物间。
“妈!你干什么?”大海急了,伸手想拦。
戚沫没理他,径直掀开雨布。
金光乍现。
她在鱼堆里扫过,伸手挑了两条。
个头都在半斤左右,鱼鳞有些刮蹭,卖相稍微次了点。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照样是好东西。
戚沫把鱼往案板上一扔。
大海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妈!这鱼……这鱼哪怕刮了鳞,拿去城里也能卖好几块钱啊!这可是好几块钱!够咱们全家吃一个月咸菜了!”
在这个年代,一条半斤重的野生大黄鱼,能抵得上工人几天的工资。
这一顿确实奢侈得离谱。
贝贝也急了:“妈,咱们吃巴浪鱼就行,那个也挺香的……”
“闭嘴。”
戚沫抄起菜刀,刀背在鱼头上狠狠一拍,动作利索得很。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熟练地刮鳞、去腮、破肚。
“今天大家都拼了命。这一顿不吃好的补补元气,哪有力气明天去干活?身体垮了,赚再多钱也是给医院送。”
她转身指了指大海那张瘦脱相的脸。
“再说了,这两条鱼有了瑕疵,卖不上极品价。被那些二道贩子压价,还不如进了自家肚子划算。我的账,算得比你精。”
大海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了,干柴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
戚沫挖了一勺猪油下锅。
滋啦一声,白色的猪油化开,紧接着金黄色的鱼段滑入锅中。
厨房里瞬间炸开一股鲜香。
没有任何多余的腥气,只有纯粹的海味。
戚沫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几片姜去腥,一把葱花提味,最后撒上一勺粗海盐,倒一瓢清水焖煮。
十分钟后,锅盖掀开。
蒸汽腾空,那汤汁已经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大黄鱼特有的“蒜瓣肉”白嫩如雪,微微卷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连一向冷静的贝贝都看直了眼。
“开饭。”
戚沫盛了满满一大盆,端上了缺角的木桌。
她给每个孩子的碗里都夹了大块的鱼腹肉,那里刺少肉嫩,最肥美。
小小早就忍不住了,小手抓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也不怕烫。
下一秒,小丫头的眼睛瞪得滚圆。
鲜。
极致的鲜。
鱼肉进了嘴就化开,鲜甜汁水在舌头上一滚,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暖洋洋的。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晒到了最暖的太阳,整个人都舒坦了。
“好七!唔……好七!”
小小含糊不清地喊着,腮帮子鼓鼓的,“比糖还甜!”
大海端着碗,手有些抖。
他咬了一小口,鲜味直冲天灵盖,但这每一口都是钱啊。
嚼着嚼着,他眼圈红了,没舍得咽下去,把碗里的肉往小小碗里拨。
“哥不饿……”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双筷子敲在他碗边。
戚沫冷着脸,把自己碗里的一大半肉夹到大海碗里。
“咱们家以后不缺这口吃的,都给我吃肉!谁敢剩下一口汤,明天别想跟我进城!”
语气强硬泼辣。
大海愣住了。
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洁白鱼肉,又看看母亲那张脏兮兮却格外硬气的脸。
这种久违的安全感让他鼻子发酸。
好像只要跟着妈,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吃!”大海吸了吸鼻子,埋头大口扒饭。
这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饭后,屋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安宁。
小小爬进戚沫的怀里,像只吃饱了的小猫,惬意地蹭着戚沫带泥的裤腿。
“妈妈,以后小小赚钱,给妈妈买好多好多糖。”
小丫头从贴身的小兜里,掏出那颗已经捂得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皱巴巴的。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非要塞进戚沫嘴里。
“妈妈吃。”
戚沫想要拒绝,但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
她张口含住那颗糖。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好,妈等着享小小的福。”
……
夜深了,风又起。
戚沫在算着明天的账,把那张苏红梅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国营大饭店、鸽子市……这都是路子。
床上,小小迷迷糊糊往姐姐怀里钻:“姐姐,妈妈做的鱼真好吃……妈妈今天好厉害……”
贝贝搂着妹妹,看着窗外的月光睡不着。
母亲那神乎其神的赶海本事、杀鱼的娴熟手法,还有对付邻居那股精明劲儿……
这真的是那个懒惰撒泼、只会打骂孩子的妈妈吗?
“姐姐,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好了?是不是被神仙附体了?”
小小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
贝贝心头一跳。
她想起阿飞哥那敬畏的眼神。
想起母亲今晚说的那些话。
想起跟老师保证,砸锅卖铁也要让自己上学。
“也许是龙王爷显灵了吧……”
贝贝随口哄着妹妹。
但她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现在的妈妈陌生,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愿这梦,能做得久一点。
只要能一直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