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赵华没再去猎德巷拉琴。
不是怕再遇到那个奇怪的男人——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因为她接了新活:给圣米歇尔教堂的唱诗班抄写乐谱。老管风琴师施密特先生手抖得厉害,看音符都成双影,需要有人把他在纸上涂鸦的那些蝌蚪整理成能辨认的谱子。
报酬是按页算的,一页两克莱泽。如果抓紧时间,一天能抄十页,就是二十克莱泽。一个月下来,有六古尔登,是她房租的两倍。
足够活下去。只是“活”,不是“生活”。
第四天傍晚,赵华抱着刚抄完的乐谱走出教堂侧门。施密特先生额外给了她半条黑面包——昨天做礼拜剩下的,已经有点干硬,但泡在菜汤里还是能吃的。
“你的字很漂亮,”老先生说,浑浊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她,“比很多上过学的人都漂亮。怎么学会的?”
赵华只是笑笑,没回答。怎么说?说是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本破旧的字帖,用木棍在沙地上练了整整两年?说每个字母的弧度、每个音符的尾巴,都是她在等天亮时一遍遍描摹出来的?
有些故事,说出来只会让听的人尴尬。
从教堂回猎德巷要穿过大半个内城。傍晚的维也纳正在苏醒,马车辗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咖啡馆里飘出的咖啡香,穿制服的侍者站在餐厅门口点亮煤气灯。绅士们挽着裙摆蓬松的女士,笑声像玻璃风铃一样清脆。
赵华贴着墙走,尽可能让自己不显眼。粗布裙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外套至少是干净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是捡来的绸缎窗帘的边角料,原本的金色已经褪成米白,但依然是她最“奢侈”的财产。
经过歌剧院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金色大厅今晚有演出,海报上印着巨大的花体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纪念首演五十周年”。穿礼服的绅士淑女们正从马车上下来,女士们的裙摆在台阶上铺开,像一朵朵盛开在暮色中的花。
赵华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乐团调音声。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杂乱无章,却充满生机。
像一座森林在醒来。
她的手指在裙边无意识地动着,模拟着按弦的动作。D大调,第四小节,升F…
“让开!说你呢!”
粗鲁的呵斥让她回过神。一个穿着仆役制服的壮汉正不耐烦地挥手,他身后是一辆异常豪华的马车——四匹纯黑色的马,车厢上漆着复杂的纹章,车窗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子。
赵华退到墙边,低头让马车通过。
就在马车驶过的瞬间,一阵风吹起了车窗的帘子。
很短的瞬间,不到一秒。
但她看见了。
车厢里坐着那个男人。猎德巷里的那个。
他侧对着车窗,正低头看手中的文件。银白的头发在车厢内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侧脸线条在那一瞥中显得更加锋利。他没有看到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街边站着的任何人。
马车没有停留,径直驶向歌剧院正门。穿制服的仆役小跑着打开车门,躬身递出手。
男人下车,甚至没有扶那只手。他站直身体,黑色礼服完美贴合着挺拔的身形,肩章上的金穗在灯光下闪烁。几位早已等在门口的绅士立即迎上去,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
歌剧院经理亲自出来迎接,胖胖的脸上堆满笑容,不停地说着什么。
男人只是微微点头,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马车驶向侧面的马厩。街道恢复原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
赵华站在原地,手心有些出汗。
纹章。马车上、男人扣子上、还有那钱袋上的纹章,是同一个。
她不懂纹章学,但即使是最无知的维也纳贫民也知道,有些图案代表着你最好永远不要招惹的存在。古老的家族,世袭的爵位,与皇室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那个男人,显然属于这一类。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出现在猎德巷?为什么会对一把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琴感兴趣?两千古尔登——那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顿晚餐的钱,但为什么要花在那样一把琴上?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没有答案。
赵华抱紧怀里的乐谱和面包,加快了脚步。夜幕完全降下前,她必须回到那个地下储藏室。猎德巷的夜晚不属于独行的女性,尤其是不属于她这样手无寸铁、连个能求助的家人都没有的女性。
回到储藏室,锁上门,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里,那把琴静静躺在墙角。
三天没碰它了。
赵华坐在铺着旧毯子的地铺上,慢慢啃着干硬的面包。没有汤,只能小口小口地咀嚼,让唾液慢慢软化它。吃到一半,她停下动作,目光又飘向那把琴。
也许…也许她该试试。再拉一次,看看还会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感觉。也许只是那晚太累,产生了幻觉。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紧张。
人总是愿意相信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不可思议的真相。
她放下剩下的半块面包,走过去取出琴。琴身握在手里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又来了——不是幻觉,木头真的比室温要暖,像有生命的人体的温度。
赵华深吸一口气,将琴抵在下巴下。
没有琴谱,没有计划。她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寻找位置。
第一个音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G弦上的一个长音,低沉,饱满,振动透过颧骨直接传进大脑。这不是她“拉”出来的——至少不完全是。琴弓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在弦上以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压力和速度移动。
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
不是猎德巷那晚的曲子。这是一首全新的、她从没听过的旋律。缓慢,悲伤,像冬天的河流在冰层下流动,像有什么被埋葬了很久的东西正试图破土而出。
赵华完全忘记了“演奏”。她变成了一个通道,让这首曲子通过她的手指、琴弓、琴弦,流淌到这个昏暗的地下室。
蜡烛的火苗开始跳动。
不是被风吹——门缝窗缝都堵死了,没有风。火苗是自己在跳,随着旋律的起伏,忽明忽暗,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赵华没有睁眼。如果她睁眼,会看见更不可思议的景象:琴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在冷却前的余烬,随着音符明灭。
旋律进入高潮。一段快速的琶音,然后突然静止——
一个尖锐的、不属于任何音阶的高音刺破空气。
“啪!”
琴弦断了。
G弦,较低的那根,从中间齐齐断裂。断开的弦尾扫过赵华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她猛地睁开眼,喘息着,心脏狂跳。
蜡烛恢复正常,静静地燃烧。琴身上的纹路黯淡如常,只是木头似乎比刚才更温了些。
断弦无力地垂着。现在,这把琴只剩一根弦了。
赵华颤抖着手触摸脸颊,指尖沾上一点鲜红。很浅的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疼。
但就在刚才,弦断的瞬间,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一个词,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发音怪异而拗口:
“找到…”
后面的部分随着弦断而消失了。
赵华放下琴,手抖得厉害。这不是幻觉,绝对不是。这把琴…有问题。
她应该把它扔了。现在就出去,扔进多瑙河,或者更远的地方。然后忘掉这一切,继续抄她的乐谱,吃她的黑面包,在这个地下储藏室里度过又一个冬天。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把琴上,落在它布满裂纹的琴身、唯一完好的F弦上时,某种奇怪的感觉攥住了她。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完全是。
是…好奇。一种危险的、致命的好奇。
就像站在悬崖边,明知再往前一步就可能坠落,却还是想看看谷底到底有什么。
那天深夜,当整条猎德巷都沉入睡眠,赵华抱着琴,悄悄爬出储藏室。
她要再去一次猎德巷。不是去拉琴,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男人出现过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关于这把琴,关于那首曲子,关于脑海中那个诡异的词。
维也纳的午夜寒冷刺骨。雾气从多瑙河面升起,缠绕在街灯周围,把光线晕染成朦胧的光团。赵华裹紧单薄的外套,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猎德巷比白天更阴森。煤油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尽头一盏还亮着,在雾气中像一只昏黄的眼睛。赵华走到那晚靠着的墙边,手指抚过潮湿的砖石。
什么也没有。当然什么也没有。难道她还指望墙上会突然浮现出指示箭头,写着“秘密在此”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小的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赵华蹲下身,拨开堆积的落叶和垃圾。
是一枚扣子。
黑曜石材质的扣子,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章——和那个男人大衣上的一模一样。荆棘缠绕着玫瑰,中间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猛禽,具体是什么鸟看不清楚,但姿态凶猛,眼神锐利。
扣子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是刚掉不久。也许就是那晚,男人转身离开时,被墙砖刮掉的。
赵华把扣子握在掌心。黑曜石冰凉光滑,雕工精细到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这绝对不是普通裁缝店能买到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贵族会用的——太张扬,太古老,带着某种近乎原始的野性。
她正仔细端详,突然——
脚步声。
从巷子口传来,缓慢,规律,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赵华的心跳骤停。她迅速把扣子塞进口袋,抱着琴退到阴影深处。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桶,勉强能藏住她瘦小的身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四个。靴子踏在鹅卵石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是男人的重量。
他们在赵华刚才站的地方停下了。
“是这里?”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德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纹章显示是。”另一个声音更冷,更平,“残留很强,不超过三天。”
“大人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第三个声音年轻些,透着不解。
“做好你的事,少问。”第一个声音呵斥道。
接下来是沉默,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检查什么。赵华屏住呼吸,从木桶的缝隙里偷看。
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脸。但他们手中拿着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是某种金属仪器,像罗盘,但更复杂,表面有发光的纹路在流动。此刻,那仪器正指向她藏身的方向。
不,不是指向她。
是指向她怀里的琴。
“有反应。”冷声音说,“很近。”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木桶堆。
赵华脑子里一片空白。跑?来不及了。喊?这地方半夜不会有人来。打?她连只猫都打不过。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第四个声音响起了。
“退下。”
就两个字,平静,低沉,却让那三个男人瞬间僵住,然后齐齐躬身退开。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正是那个男人。
他今晚没穿大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银发在月光下几乎在发光。他没有拿任何仪器,只是站在那儿,灰蓝色的眼睛直接看向木桶堆后的阴影。
“出来。”他说,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是一种简单的陈述,“我知道你在那儿。”
赵华咬紧牙关,没动。
男人等了几秒,然后做了个手势。那三个穿斗篷的人立即退到巷子口,背对这边,像三尊雕像。
现在,巷子中间只剩下他和她——如果她算“在”的话。
“我不想说第二遍。”男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那把琴不是你能掌控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你离开维也纳、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生活的钱。五千古尔登。这是最后报价。”
五千。
赵华的手指深深掐进琴身的裂纹里。木头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脉搏,像心跳。
五千古尔登,她可以去意大利,去托斯卡纳,去看那里真正的蓝天。可以买一间小房子,开一家小店,再也不必担心冬天会不会冻死,不必吃发霉的面包,不必在抄乐谱抄到眼睛疼时还不敢休息。
五千古尔登,是一个新人生。
但…
“它选择了我。”
话出口的瞬间,赵华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这么说,这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跳出来的。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极细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把琴。”赵华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是它选择了我。在垃圾堆里,那么多东西,我只看见了它。而且…”她顿了顿,想起脑海中那个词,“它在对我说话。”
死寂。
连雾气都仿佛凝固了。
男人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异常苍白。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木桶堆只有十步之遥。这个距离,赵华能清晰看见他眼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震惊。还有…恐惧。
“你听见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赵华没有回答。直觉告诉她,有些答案不能说出口。
男人也没有逼问。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月光下,他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石头,和琴身上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
“看着我。”他说。
赵华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眼睛。灰蓝色,像结冰的湖,深不见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在哄孩子。
“赵华。”她听见自己说,然后猛地咬住舌头。她没想说真名的!
“赵华。”男人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得不像在说一个中文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琴上。
“这把琴,”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有一个名字。它叫‘沉默之歌’。不是因为它发不出声音,而是因为它最终会让演奏者沉默——永远地沉默。”
赵华的手指收紧。
“三百年来,我的家族一直在寻找它。不是要拥有它,是要封印它。”男人继续说着,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异常清晰,“每一任家主都会在继承爵位时发誓,在死前找到这把琴,把它带回它该在的地方。我是第十七任。”
“为什么?”赵华听见自己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食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把琴的琴弦,不是羊肠,不是金属。”他说,“是诅咒。用鲜血、背叛和遗忘编织的诅咒。每一个弹奏它的人,都会被它吞噬——从听力开始,然后是声音,最后是生命本身。”
他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
“你现在可能还感觉不到。但很快,你会发现听不清远处的钟声。然后是人说话的声音变得模糊。最后,你会陷入永恒的寂静,而琴会从你的灵魂里汲取养料,变得更强大,直到找到下一个宿主。”
赵华浑身冰凉。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昨天早上,教堂钟声响起时,她确实觉得声音比平时遥远了些。她以为是雾天的缘故。
“把它给我。”男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在你还能回头之前。”
赵华低头看向怀里的琴。只剩一根弦,琴身布满裂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无辜。
但她记得琴弦断裂时脑海中的声音。
“找到…”
找到什么?找到谁?
“不。”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想象中坚定,“它是我的。”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终于完全冷了下来,那种属于贵族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那就别怪我没给你选择。”
他放下手,对巷子口的三人做了个手势。
“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