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是被马车的颠簸震醒的。
眼前一片漆黑,嘴巴被布条塞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身下是柔软但陌生的织物——不是她那个破地铺的粗麻布,而是某种光滑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料子。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巷子里,那三个男人向她走来。她试图逃跑,但其中一人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挡在她面前。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绑架。她被绑架了。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她想挣扎,但绳子绑得很专业,越动勒得越紧。想呼救,但嘴被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马车还在前进,车轮辗过不平整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从颠簸的程度判断,他们已经离开了维也纳的城区,可能正在某条乡间小路上。
琴呢?
赵华的心沉了下去。琴不在怀里。她侧耳倾听——除了车轮声、马蹄声,没有别的声音。那三个男人应该在外面骑马跟随,而那个银发男人…
她在黑暗中转动眼珠,试图适应这极致的黑暗。慢慢地,她分辨出头顶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是马车门的缝隙。还有,空气中有一种气味…雪松,旧书,冰冷的金属感。
他也在马车里。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建议你不要试图挣扎。绳子是特制的,越挣扎勒得越深,可能会伤到手腕的肌腱。你还需要那双手,不是吗?”
是那个男人。平静,冷淡,像在讨论天气。
赵华停止扭动,但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她瞪着那线光亮的方向——他应该就坐在对面。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
“你很特别。”男人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疑惑,“大多数人被‘沉默之歌’选中后,活不过三个月。你的前任——一个那不勒斯的街头艺人——在捡到它的第七周就彻底聋了,第九周从钟楼跳了下去。而你,已经三周了,听力只出现了轻微退化。”
赵华的呼吸一滞。
“是的,我知道。”男人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教堂钟声,人声,高频率的声音开始模糊。接下来是中等频率,然后是最基本的低音。最后,你会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如果你天赋足够…不,应该说,如果你被诅咒‘选中’的程度足够深,琴会给你一些‘甜头’。比如,让你‘听’到别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赵华的脑海里闪过那个词:“找到…”
“你听见了什么?”男人的声音突然靠近了些。赵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冰冷的,带着雪松的味道,“一个词?一段旋律?还是一个…名字?”
她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塞口布让她连咬牙都做不到。
男人似乎也没有期待答案。他靠回座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开始上坡。颠簸变得更加剧烈,赵华能感觉到他们在爬一座相当陡峭的山。空气也变了,更冷,更清新,带着松树和岩石的气味。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刺眼的光让赵华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她适应光线,看到的景象让她忘记了呼吸。
城堡。
不是童话里那种有尖塔和彩窗的城堡,而是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巨大的灰色石墙在晨光中耸立,墙面上爬满深色的藤蔓,有些窗户小得像箭孔。城堡建在一座悬崖的边缘,背后是连绵的雪山,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
男人先下了车,然后那三个穿斗篷的人——现在赵华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都是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把她从马车里拖出来,解开了脚上的绳子,但手依然反绑着。
“欢迎来到霍恩伯格。”男人说,声音在峡谷的风中显得有些飘渺,“我的家,也是你未来一段时间的…住所。”
赵华想说话,但塞口布还在。她只能用眼睛瞪着他,希望眼神能传达自己的愤怒。
男人似乎觉得有趣,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扬。
“带她去东塔。”他对其中一名手下说,“三楼的那个房间。准备好纸笔,她想说什么就让她写。另外…”他看向赵华怀里的琴——不,不是她的琴,是其中一个手下抱着的琴盒,她的琴应该就在里面,“把琴送到我的书房。小心点,别碰那根断弦。”
赵华被半拖半拽地带进城堡。巨大的橡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回响。门内是一个挑高至少三十英尺的大厅,石墙上挂着巨幅的挂毯,内容都是狩猎场景——但猎物不是鹿或野猪,而是些扭曲的、非人的生物。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石板,空气中有灰尘和霉味,但更浓的是一种奇怪的香气,像某种草药在燃烧。
他们穿过大厅,走上一条狭窄的螺旋楼梯。石阶磨损得很厉害,中间凹陷下去,显然已经有很多人、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墙壁上没有窗,只有隔很远才有一支火把,在铁制烛台上噼啪燃烧。
三楼。一条阴暗的走廊,两侧有几扇厚重的木门。手下打开其中一扇,把赵华推进去,然后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和塞口布。
“纸笔在桌上。”那人用生硬的德语说,“需要什么就写。三餐会有人送。别想逃跑,窗户是封死的。”
门在身后关上,然后是锁转动的声音。
赵华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房间比想象中大,但家具简陋:一张挂着破旧帷幔的四柱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缺了门的衣柜。唯一的窗户很高,很小,装着粗铁条。透过铁条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山。
桌子上果然有纸笔——粗糙的廉价纸,一根鹅毛笔,一小瓶墨水。还有一杯水和一块黑面包。
赵华没碰面包。她走到窗边,踮起脚抓住铁条。冰冷,牢固,焊死在石墙上。透过窗户往下看,是至少五十英尺的垂直石壁,直通悬崖底部。逃跑?除非她想变成一摊肉泥。
她转身打量房间。石墙,石板地,除了桌椅床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锐器,没有能当武器用的物品。甚至连床单都是薄薄一层粗布,撕都撕不破。
完美的囚室。
赵华走到床边坐下,床垫硬得像石板。疲惫突然涌上来,后颈被打的地方还在疼,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不敢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男人…霍恩伯格。她听说过这个姓氏,在偶尔捡到的旧报纸上。奥匈帝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据说祖先可以追溯到神圣罗马帝国时期。家族以神秘和封闭著称,很少出现在维也纳的社交场合,但影响力深不可测。
而他,应该就是现任家主。报纸上怎么称呼他来着?卡尔·冯·霍恩伯格公爵?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