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清许在春桃的搀扶下踏入松鹤堂时,便觉堂内暖意扑面而来。
不是炭火烧得多旺,而是那满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时带来的温度。
工部尚书府的嫡小姐落水惊魂,这阵仗果然不小。
正厅宽敞明亮,紫檀木的家具沉稳厚重。
主位上,祖父谭崇山穿着一身常服,花白的胡子在灯下格外显眼。
父亲谭源和母亲王氏坐在左下首,大伯谭泽与大伯母、二伯谭流与二伯母依次在右,下首还坐着几位堂兄,济济一堂,竟是差不多到齐了。
谭清许脚步刚停稳,二伯母冯氏便先站了起来几步上前就拉住她的手。
“我的心肝儿,可算大安了!快让二伯母瞧瞧…..唉哟,这小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她语气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与心疼。
“可吓死我们了,回头二伯母就让人把库房里那匣子上好的血燕和阿胶送来,咱们好好补补把元气养回来。什么裴述之,都先放一边,身子最要紧!”
“你二伯母说得对。”二伯谭流面带关切。
“清儿这次受了大罪,需得静心将养。外头那些不着调的话莫要往心里去。”
主位上的谭崇山清了清嗓子,花白胡子跟着翘了翘。
“清儿醒了就好,什么落水丢脸?我看谁敢乱嚼这个舌根。我谭崇山的孙女在春宴上不慎滑倒,那定是长公主府园子修缮不力,池边青苔未除净,护栏也不够稳妥!改日我见了长公主还得跟她说道说道!”
这明目张胆的护短让谭清许一时有些哑然。
父亲谭源已经亲自端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你最爱吃的,厨房刚做出来,小心烫。”
大伯谭泽性子最是端肃,此刻也缓了神色。
“清儿,经此一事,日后出门务必多带些得力之人。那些风言风语不必理会,自有家中为你主张。”
几位堂兄也纷纷开口。
坐在最边上的大堂哥谭振业,面容冷峻,言简意赅:
“已派人去查当日水榭边的青苔与护栏。”
他是谭家孙辈中的领头羊,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旁边的二堂哥谭振学,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折扇斜睨了谭清许一眼,习惯性开嘲。
“为个终年不化的冰山脸,愣是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谭清许,你可真是出息了。”
见谭清许看过来,他又有些不自在地用扇子敲了敲手心。
“咳,下次若再看上谁,提前跟二哥通个气。二哥别的不行,写几首……嗯,文雅点的诗词帮你抒怀还是使得的。”
这别扭的关心方式倒很符合他毒舌才子的人设。
三堂哥谭振兴嗓门最大,他刚从京郊大营回来,一身短打还未换下。
“妹妹别怕,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再敢背后笑你,你告诉三哥,三哥保管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简单,直接,充满了武人的豪迈。
四堂哥谭振文则悄悄冲谭清许眨了眨眼,一副你看咱们家就这样的了然表情。
谭清许站在原地,被这浓得化不开,不讲道理的亲情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现代那些独自就医的冰冷,婚姻失败的孤寂,雨夜车内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衬托得愈发遥远而不真实。
心口似有什么温热潮涌的东西慢慢涨满。
她轻轻挣开二伯母的手,上前几步走到厅堂中央对着满堂至亲郑重地敛衽行了一个大礼。
“祖父,父亲母亲,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各位兄长。”
她抬起头,目光看过一张张关切的脸。
“清许从前年幼无知,行事任性荒唐,让大家时时操心日日挂怀。此番落水犹如当头棒喝。以前种种是清许糊涂。日后绝不会再如此了。”
“还有一事。清许的婚事,往后可否容清许自己仔细思量,选一个....我自己觉得合适的人?”
谭崇山捋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孙女。
“哦?清儿这么说,可是心里已有了主意?说来听听!只要不是那裴……”
老爷子皱了皱眉,显然对裴述之印象极差。
“只要不是那个裴家的,祖父都给你撑腰!”
谭清许看了看面露担忧的父母和伯父伯母,最后目光与几位神色各异的堂兄微微一碰。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孙女觉得……”
“魏国公府的喻铮世子,甚好。”
“啪嗒!”
二堂哥谭振学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三堂哥谭振兴瞪大了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伯谭泽眉头紧锁,二伯谭流一脸错愕。
母亲王氏差点没拿稳茶盏,父亲谭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只有谭崇山,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盯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竟露出了一丝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喻铮?”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京城头号纨绔,救你时还不忘损你两句的喻家小子?”
“是。”
谭清许坦然承认。
“至于他是否顽劣……”
她目光清澈地迎上祖父审视的眼。
“清许自知愚钝,却也愿信人心非石或可焐热。谭家的女儿当有这份心气与担当。”
这番话,半是真意,半是策略。
她点出了实际利益,示弱般道出了对简单和清静的渴望,更抛出了一份属于谭家女儿不卑不亢的心气。
既未完全暴露自己的真实盘算,又给出了一个在情感上能让家人共鸣,在道理上也能站住脚的说法。
果然,这番话让激动的谭振兴和谭振学一时语塞。
王氏眼中含泪,握住女儿的手紧了又紧满是心疼与复杂。
谭源与谭流对视一眼眉头依然紧锁,但反对的话暂时堵在了喉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谭崇山身上,等待一家之主的最终裁断。
谭崇山看到了孙女的坚持,也听出了她话语中未曾言尽的深意。
半晌,他开了口,“清丫头,你想清楚了?”
“是,祖父,清许想清楚了。”
“不后悔?”
“落水醒转之后,每一步,清许都不愿后悔。”
谭崇山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堂内的烛火都似乎凝滞了。
终于他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神色各异的儿孙们。
“今日且到这里。清儿刚愈不宜劳神。此事……容后再议。”
谭清许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