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散场时,日头已偏西。
谭清许正由春桃扶着准备登上谭家的青帷马车。
“清许。”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谭清许脚步微顿,转身。
裴述之正缓步走近。
她回过头看见裴述之站在几步外。
他换下了骑装穿了件月白长衫,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周围还有几辆没走的马车,车帘子都悄悄掀开条缝。
“裴大人。”
谭清许客气而疏离地行了一礼。
她抬起眼等着下文。
裴述之显然注意到了这份平静。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滞涩。
“听闻你近日与喻世子有所往来。”
谭清许点了点头,“蒙喻世子搭救,确有数面之缘。”
裴述之沉默了一瞬才道:“喻世子性情不羁,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规劝。
“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理解,更难以把握。谭小姐若因一时意气或是旁的什么缘故刻意接近,恐非明智之举。女子名声,终究……”
“裴大人。”
谭清许打断了他。
裴述之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大约从未想过她会打断他,还是用这种语气。
“多谢裴大人关心。但清许已非昔日懵懂幼女自知在做什么,为何而做。与何人往来是清许自己的选择;其中分寸清许自会把握;纵有后果也自当承担。”
她语气里那份疏离的客气未曾减少分毫,反而因这份决绝显得更加泾渭分明。
“此等私事实在不劳大人费心。还有,以后还是叫我谭小姐吧。”
说完,她再次敛衽一礼:“告辞。”
转身扶住春桃递上的手登上马车。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裴述之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渐浓的暮色与散场的人流中。
他立在原地片刻,直到身边的小厮低声提醒:“公子,该回了。”
他才仿佛回过神来,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朝自家马车走去。
马车里,春桃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小姐,您刚才对裴大人那样说话……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过小姐您真厉害,就那么把他话给堵回去了!”
谭清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春桃,记住了,对不在乎你死活的人没必要浪费任何情绪。眼泪也好,解释也罢,都是多余的。”
春桃愣了愣:“小姐是说裴大人……”
“他今日来说这些不是真担心我。”
谭清许睁开眼, “他只是觉得从前跟在他身后的人忽然转了方向,让他有些不习惯罢了。”
她想起水里那双手,想起被捞起来时那人混不吝的笑。
“喻铮至少捞了我一把。”
马车拐过街角进了谭府所在的巷子。
晚上,沁芳阁里刚点上灯外头就传来谭振文的声音。
“妹妹,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帘子一掀,谭振文晃进来,手里拎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里头一只油光发亮的蝈蝈正振翅叫着。
谭清许放下手里的书笑了:“四哥又去斗蝈蝈了?”
“今儿运气好,赢了个常胜将军!”
谭振文把笼子往桌上一放,拖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不过说正事,今儿马球场那事儿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手底下那几个小子刚来回话,说长公主府那位林婉儿回去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钧窑茶具,还跟身边嬷嬷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谭清许皱眉:“林婉儿?我跟她没什么过节吧?”
“怎么没有?”
谭振文啧了一声,“你忘了?从前你追着裴述之跑的时候,她也在后头跟着呢。现在你突然转了性还当众接近喻铮,她能不气?”
他正了正神色。
“这丫头从小被宠坏了,心眼小。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尤其是过两天的赏花宴她肯定在。要不你把三哥给你配的刘妈妈带上?那婆子会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
谭清许心里一暖,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四哥。”
“客气什么。”
谭振文又笑起来,晃了晃蝈蝈笼子,
“不过说真的,你真看上喻铮了?那小子……”
“四哥,”
谭清许打断他,笑了笑,
“我就是觉得,与其追着个永远够不着的人,不如找个至少愿意伸手拉我一把的。”
谭振文盯着她看了会儿,起身拎起笼子。
“走了啊,喂我的大将军去!”
同一时间,长公主府。
“哗啦~~~~~”
又一只杯子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林婉儿站在花厅中间,气得脸都红了:
“谭清许那个不要脸的,裴述之不要她了她就去勾搭喻铮?还当众递茶邀约?她怎么敢!”
旁边嬷嬷小心劝着:
“县主消消气,为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我偏要气,她为了个男人跳湖,名声都烂透了还敢摆出那副清高样子,定是欲情故纵,想让裴述之多看她几眼!”
她想起今天马球场上,谭清许坦然地走向喻铮,想起裴述之竟然主动过去跟她说话。
虽然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但裴述之什么时候主动找过姑娘说话?
“等着吧。”
林婉儿冷笑一声,“赏花宴不是要到了吗?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嬷嬷看着自家县主眼中闪过的冷光,不敢再劝。
而这时候,京城各家后院里关于马球场的闲话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谭家大小姐今天当众给喻世子递茶呢!”
“何止,还约人家逛庙会,结果被拒了!”
“最绝的是裴大人去劝她,她直接一句不劳费心就把人打发了!”
“真的假的?她以前不是最迷裴大人吗?”
“谁知道呢,许是落水把脑子淹清醒了?”
茶余饭后,女眷们凑在一起把这桩事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撇嘴说谭清许不知廉耻,有人好奇她到底想干什么,也有人暗地里佩服她的胆子。
总之,谭清许这个名字又一次在京城贵女圈里热闹了起来。
沁芳阁里,谭清许对着一盏灯出神。
春桃端了安神汤进来轻声说:“小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您别往心里去。”
谭清许回过神笑了笑。
“传就传吧。再说了~~~~ 她们越传,喻铮那边不就听得越清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