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比春风里的柳絮飞得还快。
“听说了吗?谭尚书家的大小姐,在翰墨轩当众向喻世子自荐枕席!”
“何止自荐?我听说的版本是,她拉着喻世子的袖子不撒手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不对不对,我表妹的丫鬟的干姐姐在书肆当差,说是谭大小姐直接问喻世子想不想当她的夫君,喻世子当场大笑而去,谭大小姐脸都绿了!”
“啧啧,到底是尚书府的嫡女,怎么这般….这般不知羞?”
三日后,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闺阁绣房,都在议论这桩新鲜出炉的“翰墨轩奇闻”。
自然,传得越离谱的越是那些平日里连翰墨轩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
早朝后,宣政殿外的廊庑下。
户部侍郎顾淮恰好与谭崇山并肩而行,捋着胡须笑道:“谭老尚书,听闻府上大小姐性情率真,颇有乃祖之风啊。”
这话说得含蓄,可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任谁都看得出弦外之音。
谭崇山脚步一顿,眼皮一翻。
“率真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家孩子,表面端庄背地里腌臜强!我孙女乐意结交什么朋友关旁人屁事!”
他斜睨了顾淮一眼,冷哼一声:“顾大人有这闲心打听别人家姑娘的事,不如多管管漕运的账目。听说上个月德州段的漕粮又亏空了两成?皇上昨天还在御前问起这事儿呢,顾大人可查清楚了?”
顾淮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围几位大人连忙别开脸假装看天看地看柱子,心里却都在暗笑:这老谭头还是那个滚刀肉,谁惹他谁倒霉。
谭崇山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谭府,内院。
王氏捏着帕子,眼眶微红,“清儿,外面那些话,你可听说了?”
谭清许正捧着一碗杏仁茶,点点头:“听说了。”
“那你怎的还这般镇定?”
王氏急道,“那喻世子那般反应分明是戏弄于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笑而去,这叫什么事儿?这流言越传越难听,咱们要不暂且避避风头过阵子去你外祖家住些时日……”
“娘。”
谭清许放下碗,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急。我问您,喻世子那日可曾出言轻薄于我?”
王氏一愣:“那倒不曾听说……”
“可曾动手动脚?”
“也不曾……”
“可曾当众拒绝,说你休想之类的话?”
王氏想了想,摇摇头。
谭清许笑了:“那不就结了?他只是笑了笑就走了。笑是什么意思?可以是嘲笑,也可以是觉得有趣。娘,您想想若他真觉得我不知羞耻厌恶至极,以他纨绔的名声会不趁机奚落几句?会不当众给我难堪?”
王氏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你的意思是……”
“他若一口答应,我才该担心呢。”
谭清许认真道,“那说明他是个轻浮之人,见个姑娘说想嫁他就应,这样的人我才不敢嫁。他这般反应正说明他不是个轻率的人,至少他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这是她这几日反复琢磨后得出的结论。
那日的笑声初听刺耳,细想却别有意味。
那不是轻蔑的冷笑,也不是嘲弄的嗤笑,而是被人戳中什么之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笑。
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低头看看这石头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再说了,”
谭清许给母亲续了杯茶,“流言这东西,越遮掩越热闹。咱们越坦然,该干嘛干嘛,好事者觉得无趣自然就散了。若咱们躲出去,倒像是做贼心虚平白给人递话柄。”
王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半晌叹了口气。
“清儿,你这些想法,都是哪儿学来的?”
她眼眶又红了,“娘没教好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应付这些……”
“娘。”
谭清许靠进她怀里,声音软下来,“您把我教得很好。真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上一世她被抛弃时,连个可以依靠的家人都没有。如今有这样护着她的娘,有这样温暖的家,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呢?
“清儿!清儿!”
人未至声先到,二伯母冯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抱满东西的丫鬟。
“快来快来!”
冯氏一把拉起谭清许往桌边按,“看看二伯母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绸缎、衣料、珠花、璎珞、玉簪、步摇….哗啦啦摆了一桌。
“这匹霞影纱,宫里新进的料子轻得像云朵似的,衬你肤色!这猫眼石璎珞,你戴上去赴宴保准把那些酸溜溜的小贱人都比下去!”
冯氏絮絮叨叨,“还有这玉簪花样的珠花,你大伯母特意给你挑的,说你簪这个最好看~~~”
“二伯母。”
谭清许哭笑不得,“外面正传我的闲话呢,您这是……”
“传呗,让她们传!”
冯氏一挥手,豪气干云,“咱们姑娘家自己开心最要紧!管他外面说什么!你越光彩照人她们越酸,那才叫解气!”
她凑到谭清许耳边:“我告诉你,那些传闲话的多半是嫉妒你。嫉妒你敢想敢说,嫉妒你盯上了国公府世子。她们自己不敢就只能嚼舌根。这种人你越搭理她们越来劲,你不理她们,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气死她们!”
谭清许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
二伯母为了她,跑遍了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和首饰铺子。
绝口不提外面的烦心事,只一心想让她高兴。
“谢谢二伯母。”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冯氏捏捏她的脸,“挑!喜欢哪个拿哪个!不够二伯母再给你买!”
与此同时,谭家几位堂兄弟正在外院书房里碰头。
说是书房,其实是谭振业一个人的地盘。
其余几个今日是不请自来,各占各的座儿。
二哥谭振学坐在下首,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三哥谭振兴把腿翘在旁边的凳子上,袖子撸到小臂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样子。
“谁再乱传话,”谭振兴瓮声瓮气,“我去堵他们家茅房!保证让他们家臭上十天半个月!”
谭振学扇子一顿,斜眼看他:“三弟,你这主意….”
“怎么了?”
“挺损的。”谭振学点点头,“我喜欢。”
谭振业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活宝。
“雕虫小技。”
谭振兴和谭振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腿放下来,扇子也不摇了。
谭振业没再追究,低头翻了翻手边的一页纸。
“长公主府那边,林婉儿动作频频。她近日频繁出入各府宴会,言谈间多次打听妹妹的近况。你们留意些。”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四哥谭振文大步跨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屁股坐到空椅子上,端起谭振兴面前的茶杯就灌了一大口。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谭振兴凑过去:“怎么了?谁惹你了?”
谭振文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外头那些话越传越难听了!说什么妹妹自荐枕席被拒、恬不知耻、尚书府的脸都被丢尽了~~~~”
他咬牙,“我呸!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最开始是从哪几个碎嘴子那里传出来的心里大概有数了。放心,查准了有他们好看的!”
“四弟,先别急。”
谭振学起身,走到大哥的书案旁,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谭振业侧目看了一眼,没阻止。
谭振兴凑过去念:
“《讽长舌妇》~~~
笑里藏机舌底澜,
海棠影下巧设盘。
书肆风波犹未冷,
深闺长舌不知寒。”
谭振兴念完愣了一瞬:“这是…林婉儿?”
谭振学搁下笔,吹了吹墨迹:“让人抄上几十份,明天一早各个茶楼酒肆的桌上都会不小心落下几张。到时候看谁更丢脸。”
谭振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别太过火。”
谭振学点头:“大哥放心,没指名没道姓,她认了是她的事不认也是她的事。”
谭振兴一拍大腿:“对对对!让她有苦说不出!”
谭振文脸色总算好看了些,靠回椅背嘴里还嘟囔。
“就她会传闲话?咱们谭家还怕她?”
谭振业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谭振学。
谭振学会意收入袖中。
明天,京城又有热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