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明月下，京城某处茶楼的雅间里。
“铮哥！铮哥！”
周子羡挤眉弄眼地凑到喻铮跟前。
“现在外面可都传你是中了落水美人的劫数了！话说，她家里就没给她相看别家？这么明着跟你……那啥，谭老尚书也不管？”
喻铮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铮哥？”
周子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喻铮回过神来斜睨他一眼：“管什么管？谭老尚书早朝上把顾淮怼得下不来台，你没听说？”
周子羡嘿嘿一笑：“听说了听说了！顾大人的脸都绿了！”
他凑得更近些：“铮哥，你跟兄弟说实话，那谭大小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喻铮没说话，怎么想的？他也想知道。
喻铮眸光微动。
周子羡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烦了，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铮哥，明儿东市有新来的斗鸡听说骁勇得很，咱去看看？”
喻铮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让周子羡一愣。
“周子羡，”
喻铮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你说，老是让人家姑娘主动是不是有点不仗义？”
周子羡张大嘴：“啊？”
喻铮却没再解释，推开雅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他月白的长袍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他想起那日书肆里她低头翻书的侧影，想起她抬头看他时的坦然，想起她说等我满了十八时的认真。
谭清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真的傻，还是太聪明？
喻铮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
谭清许这几日过得颇为惬意。
外面的流言还在传，但热度明显降了下来。
一来是谭家几位哥哥的小动作起了作用。
二来嘛，谭清许该出门出门该逛街逛街，见了人该打招呼打招呼，坦坦荡荡反倒让好事者嚼舌根的兴致淡了许多。
这日午后，她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萍踪浪迹录》，春桃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小姐！魏国公府派人送礼来了！”
谭清许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指明是喻世子送给您的！人还在二门等着呢，夫人让您过去看看！”
谭清许放下书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春桃急得直跺脚：“小姐，您倒是走快些呀！”
“急什么。礼物又不会长腿跑了。”
正厅里，二伯母冯氏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了，正凑在那小几前对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仔细端详。
见谭清许进来冯氏招手让她过来：“清儿来看看，喻世子送来的。”
那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紫檀雕着缠枝莲纹，光这匣子就价值不菲。
打开来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白玉雕兔镇纸。
玉质温润如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
两只小兔一卧一蹲，卧的那只蜷成圆润的一团耳朵服帖地贴在背上；蹲的那只前爪捧着个小小的灵芝三瓣嘴微张，憨态可掬。
雕工精湛绝伦，连兔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冯氏拿起那只蹲姿的玉兔对着光细看赞道：“好东西，羊脂白玉，雕工是江南苏大师的手笔。这小子送礼倒是会挑。”
王氏也仔细看了看那对玉兔而后转向女儿：“匣子里还有张笺，你看看。”
谭清许取出那张洒金笺展开来看。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听闻谭大小姐雅好诗书，此物镇纸添趣，聊博一哂。
~~~~喻铮
谭清许看罢将笺纸放回匣中。
送这对玉兔是什么意思？
真的如笺上所言只是添趣？
“清儿，”王氏的声音温和，“你如何想？”
谭清许将玉兔放回匣中略作沉吟，而后抬眸看向母亲和二伯母。
“无论他何意，礼数周到且颇费心思。我们便以礼相待。”
她转向春桃：“春桃，去把我书房里那套前朝孤本《金石谱》拓片找出来。”
春桃一愣：“小姐，那套拓片是老爷当年好不容易寻来的，说是….”
“我知道。再配上那方我未用过的犀角雕山水笔筒，一并包好。”
谭清许拿起那张洒金笺又看了一遍：“就说，多谢世子美意。区区旧物愿世子闲暇时能赏玩解闷。”。
礼物当日下午便送去了魏国公府。
喻铮正在自己院中逗弄一只新得的画眉，听下人来报尚书府谭小姐派人送来回礼，手中的谷穗顿了顿。
“回礼？”
他挑眉，“打开看看。”
紫檀木匣被小心翼翼地捧上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泛黄的拓片，还有一只造型古拙的犀角雕山水笔筒。
送礼的婆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谭清许的话：
“我家小姐说，多谢世子美意。区区旧物愿世子闲暇时能赏玩解闷。”
喻铮没说话，拿起那只犀角笔筒看了看又翻了翻那套拓片。
前朝孤本《金石谱》，有价无市的东西。
他把笔筒放回匣中淡声道：“知道了。”
婆子行礼退下。
婆子走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回的笑与书肆那日不同。
那日是惊讶中带着戒备，是被人戳中什么之后的掩饰。
今日却是真正畅快的笑。
“赏玩解闷？谭清许啊谭清许，你这是拐着弯说小爷我附庸风雅呢！”
一旁的顺子听得云里雾里：“世子爷您笑什么？人家夸您呢！”
喻铮斜他一眼：“你懂什么。备帖。明日去尚书府。”
顺子一愣：“世子爷，您这是….”
“登门道谢。”喻铮站起身，“人家送了这么重的回礼，本世子亲自去道个谢不过分吧？”
顺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分是不过分，可您这表情….
喻铮没理会他的眼神径自往内室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谭大小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当晚，谭清许正在灯下看书，春桃又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谭清许抬起头：
“怎么了？”
“帖子，喻世子派人送来的拜帖！”春桃将一张洒金笺双手递上，“说明日上午，亲自登门道谢！”
谭清许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上面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
蒙赐佳拓不胜感激。明日巳时当亲登府门，以谢盛情。
~~~~喻铮
亲自登门？
这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将帖子放下，继续翻了一页书。
来就来吧。
正好，她也想看看这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