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京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翰墨轩作为京城最大的书肆,占了三间铺面上下两层。
一楼是正经的经史子集,二楼贩卖时下流行的话本杂记。
谭清许问明了路,径直上了二楼。
她今日穿着身月白色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比平日还要清减几分。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从架上抽出一本本积灰的书卷满脸不解。
“小姐,您找什么呢?奴婢帮您找。”
地理志、农书最好再找几本讲述各地风物的杂记。
谭清许一边在书架间穿行,一边在心里盘算。
既然决定要在古代扎根总得先搞清楚自己身处怎样的世界。
江南的水利,北方的耕作,西陲的物产……
这些前世只在纪录片里扫过一眼的知识,如今却要实实在在地派上用场了。
她在靠窗的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齐民要术》,又寻了本《水经注》的节选本正低头翻看,忽觉身后有人靠近。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谭清许没抬头,往旁边让了让给来人腾出空间。
那人却在她身侧停住了。
“哟,谭小姐好雅兴。”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熟悉欠揍的笑意。
“看农书呢?这是打算归田园居?”
谭清许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发髻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往日马球场上的张扬,倒透出几分慵懒的书卷气。
但这当然是假象。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还在,那双桃花眼里的打量还在,跟书卷气三个字半点不沾边。
“喻世子。”
谭清许合上书, “农桑乃国之根本,了解一二并无坏处。世子也对农书感兴趣?”
“我?”
喻铮随手从她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那书封皮素净,题着《山海经》三字,内里却花花绿绿赫然是本春宫图的伪装本。
他晃了晃,笑得肆意:“小爷我对这种民生疾苦更感兴趣。”
谭清许瞥了一眼那画册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世子坦诚。”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齐民要术》。
喻铮举着那本春宫伪装本愣了一瞬。
他等了等,又等了等,面前这女子却真的再没看他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喻铮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慌。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语气。
“谭清许,你老这么缠着小爷,是不是真对小爷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啊?想当世子夫人?”
谭清许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
她看着喻铮,认认真真看了两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是啊。”
“……”
喻铮噎住了。
谭清许看着他微微错愕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他先撩拨的。
她索性把话说明白些:“我觉得世子是个很好的成婚对象。家世好,相貌好,不管事~~~~”
喻铮挑眉。
谭清许意识到失言连忙找补,“呃,我是说心胸开阔不拘小节。等我满了十八,若世子还未娶妻,我觉得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婚事。”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谈一桩合作。
喻铮盯着她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至极毫无顾忌,引得书肆里人人侧目。
二楼寥寥几个读书人探头张望,连楼下的小二都咚咚咚跑上来,见是这位爷又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喻铮笑得眼角泪花都出来了,用手中那本伪装的画册虚点了点谭清许。
“谭清许,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笑够了,把画册往书架上一扔,俯身凑近她。
“行,小爷我就等你满十八!”
说完,他直起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月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笑声却还在书肆里回荡。
谭清许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微微蹙眉。
太夸张了。
她方才那番话固然有试探的成分但确实是真心话。
以喻铮那种混不吝的性子,要么当真,要么不当真,怎么也不至于笑成这样。
那笑声里….
她垂眸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喻铮大步走出翰墨轩,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巷口,顺子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世子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说要多逛会儿吗?”
“逛什么逛,没意思。”
喻铮翻身上马。
顺子小跑着跟上:“那咱们去哪儿?还去东市的斗鸡场不?”
“不去。”
“那去醉仙楼?听说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
“不去!”
喻铮没好气地打断他,一夹马腹便小跑起来。
顺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世子爷,您等等小的啊!您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
喻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刚才那一幕。
“等我满了十八,若世子还未娶妻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婚事。”
她这话说得真的很好笑。
可喻铮笑完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荒唐。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翰墨轩的方向。
二楼临窗的位置,依稀能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低头翻书。
谭清许直到日头西斜,才挑好了三本书下楼结账。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报了价,又殷勤道:
“姑娘,方才那位国公府的世子爷走时吩咐了,姑娘今儿买的书都记在他账上。”
“世子爷还说,”
掌柜的笑眯眯继续说道:“姑娘下次再来,也只管挑都算他的。”
谭清许垂眸,看着手中的《齐民要术》。
这人……
“不必了。”
她取出荷包将碎银放在柜台上,“烦请转告世子,无功不受禄。再者~~~”
她笑意浅浅:“日后若真成了一家人再让他破费不迟。”
掌柜的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家闺秀抱着书施施然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尚书府的小姐,可真是….真是…..
他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当晚,国公府。
喻铮歪在榻上,听着灰衣人汇报。
“~~~~日后若真成了一家人,再让他破费不迟。谭大小姐就这么撂下话走了!”
喻铮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片刻后,他低笑了一声继而说道:“你说她到底为什么?”
灰衣人没接话,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喻铮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想起书肆里那张认真的脸,想起那句等我满了十八,想起她站在海棠树下退的那一步。
谭清许。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