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憩时分,侯府在各处凉亭设了茶点。
谭清许正与刘四小姐坐在水榭边说话,一个小丫鬟低着头碎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张花笺。
“谭小姐,有位贵人请您移步海棠林东侧,说是有事相商。”
春桃接过花笺,递给谭清许。
笺上无署名,字迹秀丽,瞧着像是闺秀手笔。
只写了一句:海棠林东侧亭中,有话当面说。
刘四小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谁呀?连名都不署。”
谭清许把花笺折起来问那丫鬟:“是哪位贵人?”
丫鬟垂着眼:“奴婢不敢说。贵人吩咐,谭小姐去了便知。”
刘妈妈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没名没姓的,别去。”
春桃也急:“就是,万一是什么人使坏…..”
谭清许看着那张花笺笑了笑。
她把笺纸递给春桃:“收着吧。”
然后起身,只带着春桃。
“走,去看看。”
海棠林东侧有座小亭掩在几株垂丝海棠之后,清幽僻静。
亭中只有一人。
绯红劲装腰束黑带,正靠在亭柱上低头把玩手里一枚青玉佩。
他没带顺子,周身那股张扬劲儿敛了几分,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
是喻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那点散漫还没收干净,就看见谭清许站在亭外。
他一愣。
谭清许也一愣。
两人隔着那几步距离,一个在亭中,一个在亭外,谁都没先开口。
片刻,喻铮挑眉:“是你?”
谭清许没答。
她侧头看向那条来路。
小径空空,只有风吹海棠簌簌落了满地。
没人。
引她来的丫鬟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忽然明白了。
与此同时,海棠林另一头。
林婉儿与几位贵女正陪着侯夫人说话。
她笑语盈盈,眼风却不住往东侧飘。
一切她都安排好了。
那丫鬟是她的人,花笺是她的笔迹,亭中的喻铮是被人以侯府三公子有要事相商的名目引来的。
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等永亭侯夫人提议去东侧赏那株新移来的垂丝海棠。
那是今日赏花宴的压轴景致,必去的。
等众人恰好路过那座小亭。
等满京贵眷都看见谭清许与喻铮孤男寡女共处一亭。
等她的名声烂进泥里。
林婉儿垂下眼帘掩住唇角那点笑意。
亭前。
谭清许听见了。
隔着那片海棠林,隔着春风与花影,林婉儿的声音,永亭侯夫人的声音,还有三三两两贵女的笑语。
越来越近。
她看向喻铮,喻铮也听见了。
他手里那枚青玉佩不转了,脸上那点散漫的神情也敛了,他看着谭清许,他以为她会慌。
他以为她会急着解释或者急着撇清,或者像大多数女子在这种局面下会做的那样手足无措,脸红耳赤。
谭清许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问:“世子是被谁引来的?”
喻铮一顿。
“……侯府三公子。说是从胡商那拿了个好东西让我掌掌眼。”
谭清许点点头,没再问。
人声越来越近。
她只要往亭中走一步,今日这局面就坐实了。
孤男寡女,避无可避。
喻铮看着她。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是趁乱躲进亭中,让他挡在前面?是故作镇定地走出去与人偶遇?还是….
谭清许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走进亭子。
她退到了亭外三步远,退到了那株垂丝海棠的花荫下,退到了一个任谁看了都只是路过赏花的位置。
然后她微微侧身,抬手折了一枝低垂的海棠。
动作从容,像她本来就在这儿本来就只是来赏花的。
喻铮怔住了,随后起身一跃跳过墙头。
人声到了小径尽头。
“这株醉海棠是今年开得最好的~~~~”
永亭侯夫人的声音。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小径尽头的亭子边站着一个藕荷色衣裙的少女。
谭清许转过头看见浩浩荡荡一群人面上露出讶色,随即行礼。
“侯夫人,县主。”
永亭侯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空无一人的亭子。
她笑道:“清许也在这儿赏花?这处的海棠确实开得好。”
谭清许也笑道:“是,方才从这边路过见这一树开得格外盛,便多站了一会儿。”
她说着,抬手折了一枝低垂的海棠递给身边的春桃。
林婉儿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了。
她算好了时辰,算好了路径,算好了喻铮会在亭中,谭清许会被引到亭前~~~~
可她没算到,谭清许根本没进亭子,喻铮也不在亭子里。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孤男寡女共处一亭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指责,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谭清许从容地行礼,从容地告退,从容地带着丫鬟离开。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凉亭边。
裴述之看着那抹藕荷色背影渐行渐远。
她方才从他面前走过时,那目光掠过他,和掠过林婉儿掠过那些贵女,掠过路边的海棠花没有任何分别。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她每次见他眼睛都是亮的。
她会找各种借口与他说几句话,会在诗会上悄悄看他的方向,会因为他偶然的一个点头而高兴一整天。
那时他觉得烦,现在她不看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没有。
裴述之垂下眼帘,把那点说不清的涩意压回心底。
马车驶离永亭侯府时,暮色初临。
春桃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
她声音带着困惑和心疼,“您方才……明明可以进亭子的。”
谭清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我知道。”
“林县主把人都带来了,裴大人也在,那么多双眼睛……”
春桃咬了咬唇,“您要是进了亭子,世子不认也得认了。那不是您一直想要的吗?”
谭清许睁开眼。
她看着车顶那盏轻轻摇晃的琉璃灯。
“春桃,那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春桃一怔。
“那是被人算计的。”
谭清许像在对自己说,“他是被迫的,是中了圈套的,是不得不负责的。”
“那不是我要的。”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白玉镯。
镯子温润,戴了多年已养出淡淡的光泽。
“我要的不是被人推进他怀里。”
“是他自己看见我了,然后走过来。”
马车粼粼驶过长街,暮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给车厢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
“那……世子会来吗?”春桃轻声问。
谭清许望向窗外。
京城的街道渐渐亮起灯火,炊烟袅袅暮鼓隐隐。
“会吧。”
她说。
“也许不会。”
她说。
“但我可以等。”
同日晚,魏国公府,东院书房。
喻铮靠在椅背里,把玩着那枚白日里差点被他攥出汗来的青玉佩。
“她没进亭子。”
灰衣人静立阴影中没有接话。
“林婉儿那点把戏,就差写在脸上了。”
喻铮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还是去了。”
“到了跟前……”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明灭的影。
“….又退回去了。”
灰衣人沉默片刻低声道:“世子是想说,谭小姐她….”
“我不知道。”喻铮打断他。
他把那枚玉佩随手抛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靠回椅背望着房梁,声音懒懒的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也不像是欲擒故纵。”
“也不像是胆小怕事。”
“她就那么….”
他想了很久,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退回去了。
像她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告诉他~~~
我看见了。
我本可以。
但我不要这种。
喻铮闭了闭眼。
他想起她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那枝花,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一眼。
可他偏偏觉得,她每一寸余光都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