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亭侯府的春日赏花宴,是京中贵眷年年盼着的盛事。
这一日天公作美,清早便暖阳融融,照得侯府后园那几十株垂丝海棠愈发娇艳。
粉白嫣红的花枝层层叠叠铺开,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
廊下池边处处是穿梭往来的锦衣华服,各家女眷的软轿从二门鱼贯而入,热热闹闹地飘满了整座园子。
谭清许跟着二伯母冯氏下车时,已有几拨夫人笑着迎上来。
“冯姐姐,可算来了!”
冯氏与永亭侯夫人是未出阁就交好的闺中密友,多年情分不减。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寒暄了几句,目光便落到谭清许身上细细打量片刻。
“这是清许吧?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样好了。上回落水的事,可大安了?”
谭清许敛衽行礼,落落大方:“多谢夫人挂念,已大安了。”
侯夫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再多问那桩糟心事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今儿人多,只管自己逛去。你二婶在我这儿,丢不了。”
又对冯氏道,“让孩子们自去顽吧,咱们老姐妹说说话。”
冯氏捏了捏谭清许的手,“去吧,带着刘妈妈,别往僻静处走太远。有事使人来寻我。”
谭清许应了,带着春桃和刘妈妈沿着游廊往花深处走去。
赏花宴照例要在花厅设茶席。
永亭侯夫人疼惜晚辈,特意把各家嫡女的座次安排在临窗那一排,光线好又能看见外头正盛开的一株醉杨妃。
丫鬟引着谭清许落座时位置恰在第三席,不前不后清静得体。
她刚坐下,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这位置倒偏。”
林婉儿站在茶席入口,身后簇拥着四五个贵女,目光慢悠悠扫过临窗那一排。
她侧头对身边嬷嬷笑道:“我记得往年我都是坐东头第一席的。今年是换规矩了,还是安排的人不上心?”
那嬷嬷立刻躬身:“县主息怒,必是底下人疏忽了。老奴这就让他们挪席。”
侯府女眷脸色微变,却不敢顶撞。
林婉儿是长公主独女,正儿八经的县主,金枝玉叶。
丫鬟们忙乱起来。
东头第一席坐的是礼部刘侍郎家的四小姐,她看见这阵仗早已默默起身,垂首站到一旁。
林婉儿这才满意地落了座。
她坐下后,目光不经意似的往谭清许那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身份。
谭清许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她没看她。
茶过三巡,众人移步园中赏花。
侯府后园的海棠是京城一绝,尤其那株醉海棠。
据说移自江南,花开时一树粉白如云似雾,年年不知多少人求一枝插瓶而不得。
谭清许正站在这株海棠前仰头看那一树繁花。
“谭大小姐也懂花?”
林婉儿不知何时又到了她身侧。
她这回没带那群跟班,只携了那个银红褙子的少女。
后来谭清许知道了,那是户部顾侍郎家的庶女,名唤顾莺儿,近日正巴结着林婉儿指望能多进几回长公主府的门。
林婉儿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在指尖转了转。
“这花开得真好。不过有些花呀,看着热闹其实也就开这几日。风一吹雨一打就什么也不剩了。”
她将那枝花随手递给顾莺儿。
“就好比有些人,从前在京中才女圈里也算叫得上名号。可一朝出了那等事,如今可不就什么也不是了?”
顾莺儿会意接过花枝,笑着接话:“县主说得是。这人哪还是得自重些。从前追着这个跑如今又追着那个跑,瞧着怪没意思的。”
周围几道目光看过来。
春桃攥紧了帕子。
谭清许转过身。
她认认真真看了两眼顾莺儿,然后问:“这位小姐眼生,不知是哪家的?”
顾莺儿一怔,脸色微红:“我……家父户部顾侍郎。”
“哦,顾侍郎。”谭清许点点头,
“顾大人清廉之名,我在家常听祖父提起。听闻他治家甚严,家教极好。”
她语气诚恳:“今日见了顾小姐,果然知书识礼言语有度。改日若有机会还望多亲近。”
顾莺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方才那句追着这个跑追着那个跑是替林婉儿刺人的,谭清许却像完全没听见反倒夸她知书识礼家教极好。
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她顾莺儿当众辱骂别人丢尽了顾侍郎的脸。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婉儿脸色沉了沉,把那枝海棠往顾莺儿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顾莺儿捧着花进退不得,咬着唇匆匆跟上去。
春桃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谭清许转身继续看那株醉海棠。
从海棠林出来,几个贵女张罗着要去暖阁玩双陆。
双陆这玩意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掷骰子凭运气走棋看算计,京中闺秀多是玩个乐子,没几个真钻研过。
谭清许本不想下场,架不住刘四小姐拉着她凑数。
四人一局,谭清许、刘四小姐、林婉儿,还有个工部周侍郎家的小姐。
林婉儿掷骰子时漫不经心地笑道:
“这双陆啊,七分靠运三分靠算。运不好的算破天也没用。”
第一轮,谭清许掷了个三点。
她棋子走得慢,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许久不玩手生。
林婉儿掷了个六点,连走两子,唇角笑意渐深。
第二轮,谭清许掷了个二点。
刘四小姐急得小声给她出主意,谭清许听了却没照做,只把自己那枚滞后的棋子往前挪了两格。
林婉儿又掷了个五点。
她棋子已过半场,眼看就要赢了。
第三轮,谭清许掷骰子。
她随手一扔没看,眼睛还盯着棋盘。
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住。
六点。
刘四小姐眼睛一亮:“谭姐姐走这个,走这个能封她的路!”
谭清许依言落子。
棋盘上那枚不起眼的黑子恰好卡在林婉儿主力棋子的必经之路上。
林婉儿笑容微微一僵。
接下来三手,谭清许又掷出两个五点、一个四点。
她的棋子不紧不慢地铺开,像是在布一张看不见的网。
林婉儿越走越紧。
她的棋子被困在自己那一半棋盘里,左冲右突就是过不去那道卡子。
“你~~~~”
林婉儿抬头。
谭清许正低头看棋盘,神情专注。
她没看林婉儿,只平静地说:“县主方才说,双陆七分靠运。”
她把骰子推回桌中央。
“看来县主今日,运不太好。”
这局林婉儿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她想摔了这棋盘。
可谭清许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赢完了就起身去喝茶,好像刚才不过随手消遣,当不得什么大事。
林婉儿把那枚骰子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