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大胜的红利,在当晚的醉仙楼里被挥霍得淋漓尽致。
三楼最大的雅间内,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桌上杯盘狼藉,空酒坛子滚了一地。
周子羡正搂着个陪酒的歌女调笑,另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喻铮歪在靠窗的软榻上衣袍随意敞着,手里拎着个白玉酒壶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
“铮哥,今天…今天赢得漂亮!”
周子羡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大着舌头。
“那帮孙子,看见咱们的照夜白腿都软了!来,再喝一个!”
喻铮扯了扯嘴角举起酒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我说铮哥,”
周子羡凑近因醉酒声音说得格外响。
“那个谭家小姐你真没想法?”
雅间里瞬间静了静,连装睡的都竖起了耳朵。
喻铮瞥了他一眼,嗤笑:
“什么想法?”
“就…就那个啊!”
周子羡挤眉弄眼,“人家都当众约你了,慈安寺银杏树未时正!多明白啊!”
“约了就得去?”
喻铮晃了晃着酒壶。
“小爷我忙着呢。”
“忙什么?赛狗?”
旁边有人哄笑。
“铮哥,不是我说,那谭大小姐虽说以前追着裴述之跑有点傻,但模样是真不错。今儿那身骑装,啧……”
“就是,总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强。”
喻铮垂下眼看着手中酒壶里晃荡的液体没说话。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们说……”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
“你们觉得她图我什么?”
周子羡挠挠头:
“图….图好玩?”
“图救命之恩?”
另一个接话。
“图…..”
有人嬉笑,
“图铮哥你这张脸?”
一阵哄堂大笑。
喻铮也跟着笑,笑得肩膀抖动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仰头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喝干随手把空壶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没劲。”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回了。”
国公府门房远远看见世子的马车,忙不迭开了侧门。
喻铮是被顺子和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下车的。
他脚步虚浮满身酒气,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世子回来了。”
门房小心行礼。
喻铮摆摆手,身子一歪差点撞上门柱。
顺子连忙扶稳,低声劝:“世子,您慢点….”
穿过前院时,正厅的灯还亮着。
魏国公喻威和夫人秦氏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又喝成这样!”
喻威五十出头面容刚毅,此刻眉头紧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色沉了沉。
秦氏却是急忙上前用帕子擦了擦喻铮额角的汗心疼道:
“怎么喝这么多?顺子,快去煮醒酒汤!”
喻铮眯着眼看见父母,咧嘴笑了笑:“爹,娘…..还没睡啊?”
“睡?”
喻威冷哼一声,
“你这个样子我们能睡得着?”
“哎呀,老爷,”
秦氏看了丈夫一眼转头温声对喻铮说,“铮儿,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以后少喝些,伤身子。”
喻铮含糊应了一声,由顺子扶着往自己院子走。
身后传来父母压低的对话声。
“都是你惯的!”
“我惯的怎么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
声音渐远。
进了院子,挥退下人房门关上。
原本醉得东倒西歪的喻铮忽然站直了身子。
眼里那层迷蒙的醉意瞬间散去,只剩一片清明。
他走到盆架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推开书房里间那扇不起眼的门走了进去。
烛火点亮,映出一室与外表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
喻铮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按了按眉心。
灰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
“说吧。”
喻铮声音平静,全无刚才的醉态。
“世子,都查清了。谭小姐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确有变化,但谭府内外看守严密并无外人接触痕迹。饮食汤药皆由心腹丫鬟经手,大夫也是惯用的孙太医。”
喻铮手指停了一瞬:“继续说。”
“与裴述之方面,自落水后确无任何往来。裴府无人探问也无书信传递。倒是谭小姐近日让丫鬟分批购置了些养生药材,还有……话本游记。”
“养生药材?话本?”
喻铮挑起眉,这组合着实有些怪。
“是。药材多是黄芪、党参、枸杞之类温补安神。话本……”
灰衣人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困惑,
“多是《江湖奇侠传》《西域风物志》《岭南游记》这些。”
喻铮沉默了片刻。
“她对我可有什么特别的……企图迹象?比如打听国公府产业、军中旧部,或者我与哪位皇子来往密切?”
这些年,明里暗里往他身边凑的人不少,左不过这些目的。
灰衣人摇头:“并无。谭小姐只打听您平日爱去何处消遣,爱吃什么玩什么。此外她似乎对您的马匹格外感兴趣,专门问过您常骑那匹白马名字来历,还打听过喂养的法子。”
喻铮:“……”
听完关于谭清许的调查回报喻铮沉默了良久。
养生药材,话本游记,打听他的喜好和马匹….
“谭振业在查我?”他问。
“是,比以往更深入。”
喻铮扯了扯嘴角:“那就让他们查得更清楚些。明面上的账再做得漂亮点。马场酒楼那些输赢都摆明白了。”
“是。”
灰衣人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喻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他想起马球场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被人畏惧鄙夷或利用。
习惯了戴着一层纨绔的面具在京城这片浑水里小心地走着钢丝。
忽然冒出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动机成谜的人。
是真的单纯觉得他有趣?还是谭家放出来的饵?
又或是看出了什么?
喻铮眼神沉了沉。
不会。
他伪装了这么多年,连宫里那位都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看出什么?
可是~~~
“谭清许.....”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意思。
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场戏我陪你演下去。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