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的晚膳通常各吃各的。
喻威常在书房独坐,秦氏在自己院中,喻铮更是难得在家。
至于喻锦,要么陪秦氏要么自己吃,全看心情。
但今日,喻铮没出门。
不仅没出门,还破天荒来了正院说想陪父亲母亲用膳。
秦氏听到下人禀报时正对着镜子卸钗环,随即笑了一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喻锦趴在旁边,闻言嘻嘻一笑:
“母亲,哥哥准是有事。”
秦氏没接话,只让下人再去请老爷。
不多时,一家四口围坐在了桌边。
喻威坐在主位,沉默寡言,那张常年征战留下的刚毅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氏坐在他左手边,喻铮和喻锦坐在下首。
菜一道道上来,喻锦拿眼睛瞄了喻铮好几回,喻铮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夹菜。
最后还是秦氏先开了口。
“铮儿,”
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喻铮碗里,像是随口一问,
“听说今日谭家那位小姐来咱们府上赏花了?”
喻铮筷子顿了顿,抬眼看秦氏笑道:
“就知道瞒不过母亲。”
秦氏嗔他一眼:
“你院里的婆子是我拨去的,有什么事能瞒过我?那孩子回去了?可还满意那几株牡丹?”
她一连串问下来倒把喻铮问得一愣。
喻铮沉默了一息,然后道:“人回去了。牡丹也赏了。”
秦氏看着他,等下文。喻铮却继续夹菜,不说了。
喻锦急了:“哥哥!然后呢?谭姐姐长什么样?好看吗?你们说什么了?”
喻铮瞥她一眼:“你叫得倒是亲热。”
喻锦理直气壮:“早晚都要叫的嘛。”
喻铮一口饭差点呛着。
秦氏也愣了愣,随即看向喻铮,“早晚都要叫?铮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喻铮放下筷子,片刻后他开口。
“我想娶她。”
烛火跳了跳。
喻锦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愣是没发出声音。
秦氏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意外,也有几分担忧。
喻威终于抬起眼,看向喻铮。
那张常年沉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
“想好了?”
喻铮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想好了。”
喻威又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重。
十年了,喻铮在京城装了十年纨绔,斗鸡走狗花天酒地,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思。
如今忽然说要娶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总得有个理由。
喻铮沉默了一息。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沉静。
“因为她想嫁我。”
喻锦眨眨眼,没太听懂。
秦氏眉头微皱。
喻威却看着他等着下文。
喻铮继续道:“那日在翰墨轩,她当着我的面说,等她满了十八我若还未娶妻可以谈谈婚事。后来她回赠拓片,今日又肯来赴约。桩桩件件都是在告诉我,她那日的话是真的。”
秦氏微微动容。
喻威依旧面无表情:“就因为这个?”
喻铮摇头:“她聪明,但不奸猾;大胆,但不轻浮。今日在院里,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忽然笑了一下。“她看出了那对玉兔上的暗纹。”
秦氏一愣:“什么暗纹?”
喻铮摆摆手没细说,只道:“总之,她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他抬眼看向父亲,“她想要我。那我便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喻威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谭家那边,你探过口风了?”
喻铮道:“今日请她来就是试探。她肯来说明谭家不反对。她回去之后如何,还得再看。”
喻威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氏却还有话说,“铮儿,你可想清楚了?”
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担忧,“咱们家这处境,你比谁都清楚。皇上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魏国公府功高震主,喻威被调回京城,喻铮装了十年纨绔,不就是为了让皇上放心?
如今若是娶了谭家女,会不会让皇上多想?
喻铮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谭家满门清贵在朝中从不结党,皇上都信得过。娶她不会让皇上多心。”
喻威眸光微动。
秦氏还想再说,喻威抬手止住了她,“让他自己定。”
秦氏看了丈夫一眼不再开口。
喻锦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了,蹭地站起来凑到喻铮面前。
“哥哥哥哥!那谭姐姐要是嫁过来,我该叫她什么?叫嫂子还是叫姐姐?”
喻铮瞥她一眼:“人还没进门呢,你急什么?”
喻锦理直气壮:“我先问清楚嘛!”
她眼珠一转又问:“对了哥哥,我能去找谭姐姐玩吗?她喜欢吃什么?会刺绣吗?会不会教我?”
喻铮被她问得头疼,揉着额角道:“你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喻锦噘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秦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喻锦忽然又想起什么,凑得更近了些问:“哥哥,谭姐姐嫁到我们家,那….裴述之怎么办?”
喻铮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喻锦眨眨眼:“什么意思?”
喻铮看向妹妹,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意思就是~~~~她以前喜欢谁不重要,她现在想嫁的人是我。”
喻锦愣了一愣,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晚膳后喻锦追着喻铮出来。
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回廊。
喻铮走得不快,喻锦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喻铮脚步不停:“又怎么了?”
喻锦气喘吁吁地问:“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谭姐姐到底好不好相处?”
喻铮被她问得无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十三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他忽然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在京城装纨绔了。
每日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把真正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而她,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问东问西。
喻铮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好相处。”
喻锦眼睛一亮:“真的?”
喻铮点头:“真的。”
喻锦欢呼一声,又问:“那她能陪我玩吗?能教我写字吗?能……”
喻铮收回手转身就走。“你能不能等她嫁过来再问?”
喻锦在后面追着:“那她什么时候嫁过来?”
喻铮脚步不停。“快了。”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喻锦站在原地笑弯了眼睛。
快了。
那就是快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