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书房门口,谭振业推开门侧身让客。
“世子,请。”
喻铮也不客气,大步跨入。
谭振业的书房轩敞明亮,三面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满满当当。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对面一整面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类玉石古玩、青铜杂件。
喻铮环顾一圈,笑道:“振业兄这书房,气派!”
说着,他便踱步到书架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浏览过去。
《水经注》《元和郡县图志》《营造法式》…..
《前朝兵备志》《边关要略》《九边图说》…….
喻铮的目光在其中几本上微微一掠,随即移开,随手抽出一本《前朝兵备志》翻了两页,啧啧道:
“贵府连这等枯燥之物也收罗齐全?这玩意儿,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疼。佩服,佩服。”
他把书翻得哗啦响,一脸嫌弃。
谭振业不动声色走到茶案前,一边斟茶一边道:“家祖任职工部,于营造、器械、地理诸学皆需涉猎,故而杂收些。世子若不感兴趣不妨看看这些。”
他指了指多宝格上的古玩玉石。
喻铮顺势把兵书塞回书架,踱步到多宝格前,眼睛一亮。
“哟,振业兄这里好东西不少啊!”
他弯下腰凑近细看,指着一方青白玉雕件:“这个是……汉朝的?”
谭振业走过来递上一盏茶:“世子好眼力。是汉朝螭龙纹玉剑璏,前些年家祖偶然所得。”
喻铮接过茶也不喝,就着茶盏点了点那玉件:“纹饰是汉朝的没错,可这沁色……”
他凑近看了看,“入土痕迹浅了点,像是传世品?”
谭振业目光微动:“世子连这个也懂?”
喻铮哈哈一笑,把茶盏往案上一放摆摆手:“懂什么懂,不过是玩得多了瞎琢磨。振业兄别见笑。”
他转身,又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拓片。
“这个…..《石鼓文》?”
谭振业跟过来:“正是。世子的眼力确实不俗。”
喻铮仰着头看着那拓片,嘴里念念有词:
“吾车既工,吾马既同….这看字口石质已经有些剥落了,应该是前朝年间的拓本吧?前朝那会儿石鼓还在凤翔后来才迁到汴京。”
他微微皱眉,指着其中一处。
“不过…这个工字笔势有点软,不像是原石的韵味。振业兄,你这不会是前朝翻刻的吧?”
谭振业瞳孔微微一缩。
这眼力……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世子好眼力。这确实是前朝翻刻本,家祖收来当个参考。不想世子连这细微之处都能看出。”
喻铮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小爷我别的不行,玩物丧志可是专业的。”
他转身又踱到多宝格前,拿起一块鸡骨白的玉蝉对着光细看。
“这个好!汉八刀的蝉,刀刀见锋。振业兄,这个让给我怎么样?价钱好商量。”
谭振业淡淡道:“这是我心爱之物,世子见谅。”
喻铮也不恼,把玉蝉放回去拍拍手,“行行行,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又转了一圈,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摸摸,嘴里点评不断。
从玉料到沁色,从雕工到年代,从形制到用途说得头头是道。
偶尔还能指出一两处旁人不易察觉的细节,见解颇为独到。
妥妥的一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
谭振业在一旁听着,心中却越来越警惕。
此人方才在书架前,目光掠过那几本兵书时分明有一瞬间的停顿。
还有他翻那本《前朝兵备志》时虽然一脸嫌弃,可翻页的速度极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的频率,绝不是在敷衍。
他看得懂。
不过转念一想,喻铮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祖父老国公喻策、父亲喻威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家中藏书必定少不了这些。
他自幼耳濡目染,能看懂一二也不足为奇
谭振业端起茶盏掩住眸中的思量。
喻铮终于转够了,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振业兄这地方,好!有品位!比那些只会摆金银器皿的暴发户强多了。”
谭振业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世子博闻强识,令人意外。”
喻铮摆摆手,一脸惫懒:“嗐,什么博闻强识,玩物丧志罢了。比不上振业兄,正经的翰林院编修,经纬之才。”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
他把茶盏放下,看向谭振业。
“贵府大小姐赠我那套《金石谱》拓片,其中几处铭文甚是古怪。我翻了几本书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改日还得向振业兄和……大小姐请教请教。”
谭振业目光微凝。
又绕回来了。
自打进了这个门,喻铮从头到尾都在展示他的纨绔本色。
贪玩、懂玩、玩物丧志。
可每到一个节点,他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拉回同一个方向。
谭清许。
先是夸拓片,然后提请教,现在直接点出谭清许。
谭振业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喻铮。
“世子似乎对舍妹颇为关注?”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喻铮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散漫。
“令妹性情率真与众不同,自然令人印象深刻。”
他说得坦然。
顿了顿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何况~~~~”他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振业兄不也对我颇为关注么?”
谭振业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
他调查喻铮的事,做得极为隐秘。
可喻铮这话,分明是在点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谭振业看着眼前这张笑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这个穿着绛紫锦袍满身纨绔气的年轻人,此刻笑得人畜无害,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几分试探。
他在等自己的反应。
谭振业沉默了一息,随即也笑了。
“世子说笑了。振业身为兄长,对接近舍妹之人自然要多看上两眼。”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神色恢复如常。
喻铮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振业兄,你们谭家比我以为的还有意思!”
他往椅背上一靠摇着折扇:“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改日有机会还请振业兄多多指教。”
谭振业也笑道:“世子客气。”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看似融洽。
可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一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