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铮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
“谭大小姐倒是....爽快。”
他摆摆手,动作幅度有些大,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过小爷我明日约了人赛狗,城西斗犬场,彩头都下了。没空。”
说着,他便要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那股张扬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哦。”
谭清许应了一声,像真心为对方不能赴约而感到可惜。
但这遗憾之色消失得极快,快得仿佛只是日光晃了眼。
她旋即又扬起那明朗的笑容。
“那改日。世子什么时候得空了,对京城哪里有好玩的新鲜事感兴趣。比如新来的胡商杂耍,番邦奇物,或是哪处庄子景致别致,随时可以找我。我平日也算爱走动,略知一二。”
说完她不再多言,利落地侧身让开路。
喻铮脚步顿了一瞬,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
喻铮觉得胸口堵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掠过。
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的微妙失衡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随即朝身后那群又开始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狐朋狗友一挥手。
“走了!”
一群人簇拥着他嘻嘻哈哈地朝红队休息的凉棚走去,留下一路张扬的笑语和旁人各色的目光。
走出十几步,那个穿宝蓝锦袍唤作周子羡的纨绔凑到喻铮身边,难掩兴奋和好奇。
“铮哥,这谭大小姐……有点意思啊?跟以前那些要么扭扭捏捏要么装腔作势,要么一见你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的可真不一样。”
他回头瞥了一眼。
“你看她刚才那样子,够直接!”
另一个摇扇子的也凑过来,挤挤眼睛。
“就是,还约慈安寺银杏树呢。我说铮哥,你要真不去,我可去了啊?未时正,我记着呢。”
喻铮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牛皮鞭梢在空中划出慵懒的弧度,一下,又一下。
他状似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
谭清许已将那茶盏递给了身后的丫鬟春桃,正步履从容地走向谭家女眷聚集的看台方向。
她走得不急不缓,那些投向她的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也未曾入她的眼。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迷雾下掠过一丝锐利,像深潭底偶然闪过的冷光。
“是挺有意思。”
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身边几个亲近的跟班听见,
“周子羡。”
“在呢,铮哥!”
“去,让底下人仔细查查,这位谭大小姐从落水醒来后到现在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谭府里有什么异常动静,也留意着。”
周子羡眼睛一亮:“铮哥是觉得她……”
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喻铮打断他继续道:“特别是,裴述之那边。”
他看了看远处那座月白身影所在的凉棚。
“她还有没有再联系,或者落水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总觉得,这女人平静得过分,直球得可疑。
那眼神里的坦荡,不像伪装。
可正因为不像才更值得琢磨。
一个前几天还为了裴述之要死要活闹得满城风雨的闺秀,落水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不仅打扮行事风格大变,还敢当众拦住他这般名声在外的纨绔坦然递茶,爽快邀约?
要么是真摔坏了脑子,要么…就是别有图谋。
而无论是哪种,都让他难得地生出了一点探究的兴趣。
“得嘞!”
周子羡应得爽快。
“保准给您查得明明白白!”
喻铮不再回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马球场。
场边铜锣正被敲响,下半场即将开始。
他嘴角仍带着对万事浑不在意的笑,翻身上了顺子牵来的照夜白。
场边,谭家凉棚。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被退回的茶杯用绸帕包好放入提盒,脸上还留着困惑。
她低声问:“小姐,您刚才怎么还真约他呀?还说得那么具体。万一,万一他明日真去了可怎么好?慈安寺人多眼杂……”
“他不会去的。”
谭清许端起丫鬟新斟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
“他那么说,只是不想接我的招,顺便看我尴尬无措的样子。”
“那您还……”
“但我接了,还接得很坦然。”
谭清许抿了一口茶,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重新驰骋的红衣身影。
喻铮已回到场上,正与队友说着什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影响他分毫。
“这至少让他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会因他的调侃而失措,也不会因他的拒绝而退缩或纠缠。”
她要的,就是打破他对谭清许这个人的固有印象。
那个痴缠裴述之,软弱天真一眼就能看穿的闺秀形象。
今日这一面,这一局,目的已经达到。
她在他眼里种下了一颗不同的种子。
至于他让人去查她?
谭清许轻轻的笑了笑。
查吧。
她落水醒来后的所有改变都有迹可循:
经此大劫幡然醒悟看透情爱虚幻,决心为自己而活这套说辞,她早已在家人面前铺垫过,情绪转变有因可循。
她不怕他查,甚至……隐隐期待他能查到些什么,能注意到那些自然而然的不同。
场上,赛事进入白热化。
喻铮似乎比上半场打得更猛,几次带球突围都险之又险却在最后关头巧妙破局。
他又进一球,全场欢呼雷动。
他骑着白马绕场半周扬鞭示意,红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笑容恣意飞扬,好像整个马球场都是他的疆域。
谭清许放下茶盏。
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反试探,在这春日马球场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风从西面吹来,拂过草场掀起阵阵绿浪,吹动凉棚边垂下的纱幔,也吹动了看台上无数隐秘的心思。
远处青山如黛,轮廓温柔,近处尘烟飞扬,日光炽烈。
而有些人的人生轨迹,正从这一次看似偶然的递茶与邀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向另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方向。
铜锣长鸣,比赛终了。
红队大胜。
喻铮在众人的簇拥下大笑下马。
经过谭家棚前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谭清许正低头整理袖口,并未抬头。
只那一眼,很短。
却足够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声待续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