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锈风
锈红色的风掠过荒原时,林野正蹲在废弃加油站的阴影里,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片,刮着罐头盒里最后一点肉糜。
风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这是“大寂灭”后,世界永恒的气息。
三年前,天空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蚀光”倾泻而下,植物疯长又迅速枯萎,动物变异成狰狞的怪物,人类的城市在三个月内分崩离析。活下来的人躲在地下掩体或高墙之后,靠着囤积的物资苟延残喘,而荒原上,只剩下变异种的嘶吼和永不停歇的锈风。
林野舔了舔铁片上的肉糜,舌尖传来淡淡的金属味。他今年十七岁,大寂灭发生时,他还是个在课堂上偷偷睡觉的初中生。现在,他是荒原上的独行者,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斧和过人的警觉性,活到了今天。
加油站的顶棚早已坍塌,加油机上的玻璃碎得满地都是。林野听见风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他立刻握紧消防斧,屏住呼吸。
阴影里,钻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它的皮毛是灰褐色的,沾着泥土和血痂,一条后腿瘸着,正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林野手里的罐头盒。
林野犹豫了一下。荒原上的每一口食物都来之不易,但看着小狗那双眼睛,他还是掰了一小块肉糜,扔了过去。
小狗警惕地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
林野的脸色骤变。那是“掘地鼠”的叫声——一种体型像野猪般大小的变异鼠,锋利的爪子能轻易撕开钢板,嗅觉更是灵敏得可怕。
小狗也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躲在林野的脚边。
林野咬咬牙,将剩下的罐头盒揣进怀里,拎起消防斧,拽着小狗的后颈,钻进了加油站的储物间。储物间的门是铁皮做的,他找了根生锈的钢管,死死地顶住了门。
嘶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爪子抓挠铁皮的刺耳声响。
林野屏住呼吸,怀里的小狗瑟瑟发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腕上。他靠在冰冷的铁皮门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抓挠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趴在课桌上睡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生态平衡”,窗外的蝉鸣聒噪。然后,天空就裂了。
橙红色的蚀光像瀑布一样落下,教室的玻璃瞬间融化,尖叫声此起彼伏。他被父亲拽着跑出学校,身后是燃烧的教学楼和奔跑的人群。
后来,父亲为了保护他,被一只变异的乌鸦啄瞎了眼睛,又在一次寻找物资的途中,掉进了变异种的陷阱。
从那天起,林野就成了一个人。
储物间的门剧烈地晃动起来,钢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野知道,铁皮门撑不了多久。他握紧消防斧,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枪声。
沉闷的枪响,一声,两声,三声。
掘地鼠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林野愣住了。荒原上很少会有枪声,因为子弹比食物还要珍贵。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头儿,搞定了,一只掘地鼠,没伤着人。”
“检查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林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大寂灭后,人类之间的厮杀,比变异种还要残酷。
他缓缓松开顶住门的钢管,握紧消防斧,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照亮了林野沾满灰尘的脸,还有他脚边瑟瑟发抖的小狗。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脸上戴着一个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看见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
“别紧张,”男人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我们是‘磐石’营地的人,不是坏人。”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摘下防毒面具。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但眼神却很温和。“我叫老枪,”他说,“要不要……跟我们走?”
林野看着老枪的眼睛,又看了看脚边的小狗,攥着消防斧的手,缓缓松开了。
锈风掠过储物间的门缝,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烟火的味道。
第一章 磐石营地
老枪的队伍有五个人。除了老枪,还有一个叫胖子的中年男人,负责开车和搬运物资;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和林野差不多大,背着一个医药箱;一个叫猴子的瘦高个,身手灵活,负责侦查;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叫石头,手里总是提着一把沉重的铁锤。
他们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焊着厚厚的钢板,车窗上装着铁丝网。林野抱着小狗,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
小狗已经被小雅洗干净了,灰褐色的皮毛变得蓬松柔软,它蜷缩在林野的怀里,睡得很香。小雅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灰灰”。
“你叫什么名字?”小雅坐在林野旁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林野。”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话了。
“林野,”小雅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你一个人在荒原上待了多久?”
“三年。”
小雅的眼睛瞪大了:“三年?你太厉害了!我爹说,荒原上的独行者,活不过一个月。”
林野没有说话。他只是摸了摸灰灰的头,看着窗外。
越野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是用钢筋和混凝土筑成的,上面架着铁丝网和瞭望塔,塔楼上站着持枪的守卫。
“到了,这就是磐石营地。”老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越野车缓缓驶近,围墙上的一扇铁门打开了。穿过铁门,林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围墙里面,是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地。一排排用集装箱改造的房屋整齐排列,道路两旁种着一些顽强的绿色植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大人们则在忙着修理工具或晾晒物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烟火味。
这是林野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有生机的地方。
越野车停在一栋较大的集装箱房屋前。老枪跳下车,对林野说:“走,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头儿。”
林野抱着灰灰,跟着老枪走进了房屋。房屋里很宽敞,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营地的范围、物资点和变异种的活动区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老枪,回来了?”老人头也不回地说。
“头儿,这次我们在荒原上救了一个幸存者。”老枪指了指林野。
老人转过身,看向林野。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很明亮。他打量了林野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眼神很亮,是个能活下来的孩子。”
老人自我介绍说,他叫老陈,是磐石营地的负责人。大寂灭发生后,他带着一群幸存者在这里建立了营地,靠着大家的努力,才在这片烬土之上,守住了一片小小的家园。
“林野是吧?”老陈笑着说,“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营地的规矩很简单:不偷懒,不内斗,齐心协力,活下去。”
林野看着老陈温和的笑容,又看了看窗外的营地,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老陈安排林野住在一间单人的集装箱房屋里。房屋不大,但很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简易的储物柜。小雅帮他把行李搬了进来,还给他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些食物。
“林野,这是你的房间,”小雅说,“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林野看着小雅灿烂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小雅。”
灰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床,蜷缩在枕头旁边,又睡着了。
林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橙红色的光芒洒在营地的房屋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了父亲的脸。
也许,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晚上,营地的食堂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林野跟着老枪他们来到食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家围坐在长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和烤土豆,聊着天,气氛很热闹。
胖子给林野盛了一碗玉米粥,笑着说:“小子,多吃点,营地的粮食管够!”
猴子则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林野,你刚来,不知道。我们营地可是有宝贝的——老陈头儿种的土豆,那可是荒原上最好吃的东西!”
林野喝着温热的玉米粥,吃着烤得香喷喷的土豆,心里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把猎枪,脸上带着一丝倨傲。他扫了一眼食堂里的人,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时,微微一挑。
“老枪,这就是你从荒原上带回来的独行者?”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冷。
“嗯,他叫林野。”老枪点了点头。
年轻人走到林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行者?我听说,独行者都很自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你最好记住,这里是磐石营地,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的荒原。”
林野抬起头,看着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我知道。”
年轻人冷笑一声:“最好如此。我叫赵武,是营地狩猎队的队长。如果你想在营地活下去,就好好守规矩,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赵武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倨傲的背影。
胖子撇了撇嘴:“这小子,仗着自己是狩猎队队长,就目中无人。林野,你别理他。”
老枪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赵武就是这个脾气,人不坏。他只是对独行者有些偏见,毕竟,以前有过独行者背叛营地的事情。”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喝着玉米粥,心里却很清楚。
在这片烬土之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想要得到别人的信任,只能靠自己的实力。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三年来握着消防斧,砍过变异种,也挖过野菜。它们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但却很有力。
林野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活下去。
还要,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