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糯糯的心理健康,贺宴凌请教过裴熠。
试图预防,或者,早发现早介入。
裴熠观察了糯糯一段时间,认为糯糯的心理确实有问题,但不大。
因为爸爸的爱可以缓解糯糯对妈妈的渴望,让她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心境。
只是糯糯并非活泼的孩子,习惯有事憋在心里。
裴熠建议,给糯糯找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办法。
贺宴凌知道糯糯喜欢涂鸦,专门给她准备画室,请家教,陪她画画。
糯糯可以通过画笔,乱涂乱画,肆意宣泄。
他看过糯糯很多画,基本是大片冷色调色块,并无童真,却有个性。
他感觉得到糯糯的种种不确定,她的心里只有模糊的感受,没有清晰的条理。
昨晚,投喂妈妈跟妈妈腻歪的糯糯,难得一见的兴奋,甚至可以说兴奋过头。
今天,糯糯可能想起之前妈妈对她亲近后又莫名疏远的感受,突然就冷静了。
一冷静,悲观情绪冒出来,她有了应激反应,整个人才蔫蔫的。
糯糯不是扑火的飞蛾,只是将妈妈当热源的孩子。
以前的种种体验,让糯糯明白,靠妈妈太近会受伤,离妈妈太远也会受伤。
如果热源消失,她更会受伤。
如何与妈妈相处,糯糯不懂。
糯糯对妈妈,渴望又害怕,却无力改变……
“面对我,糯糯不知所措吗?”
“糯糯是不相信我会改变吗?”
“还是不相信我真的喜欢她?”
孟楚宁直截了当地问贺宴凌,不懂他在迂回什么。
糯糯一时上头,隔夜就能下头,再见妈妈还能如此“不动声色”。
该说是糯糯人小但清醒,还是“孟楚宁”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
“宁宁,糯糯心里不安,在害怕……”
贺宴凌表情复杂地看着孟楚宁。
她失忆了,不记得糯糯的事,自然不懂糯糯的感受。
糯糯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贺宴凌很激动,就想跟孟楚宁分享这份喜悦。
于是,他扶着糯糯,鼓励糯糯自己去找孟楚宁。
糯糯摇摇晃晃地走向孟楚宁,扑腾着两只小手,要去抱她的腿。
孟楚宁不知道怎么想的,往后退了两步。
糯糯一时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孟楚宁。
大颗大颗名为委屈的泪珠,从糯糯圆乎乎的眼睛里掉落。
见状,贺宴凌心都要碎了。
忙不迭地抱起糯糯,小心安抚无声落泪的糯糯。
孟楚宁仿佛嫌弃他们父女俩戏太多,转身走人。
那一瞬间,贺宴凌差点抱着糯糯一起哭出来了。
等糯糯走路很稳,不会随便摔倒的时候,孟楚宁提出离婚。
不要他,不要糯糯,不要这个家,什么都不要。
他急眼了,撕掉离婚协议,孟楚宁不想跟他掰扯,转身走人。
他挫败地瘫坐在沙发,糯糯爬上来,钻进他的怀里。
“叭叭,抱。”
糯糯说话不利索,学他安抚她的模样,抱着他的脑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
“糯糯,耐叭叭,耐麻麻。”
“麻麻回来,不怕,不怕。”
那时才一岁的糯糯,看见孟楚宁和他说离婚,似懂非懂,本能会害怕。
见他难受,却会安慰他,她爱爸爸妈妈,妈妈会回来,不要害怕。
当贺宴凌抱紧糯糯,感受着小小的身子在颤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小都在渴望妈妈的糯糯,身心里,骨子里,比他更加害怕被抛弃。
他和孟楚宁都已经没有妈妈了,实在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妈妈。
为了糯糯,也是为了自己,他不得不强求……
“害怕?”
孟楚宁重复这两字,结合黎思说过的那些事,有所触动。
“以前的我,对糯糯来说,很可怕吗?”
她边说边抬起手,抚摸着画上错位的眼睛,想象着糯糯涂画这双眼睛的感觉。
这双眼睛……
难道是糯糯看见的“孟楚宁”眼睛?
糯糯眼中的“孟楚宁”这么冷漠吗?
“宁宁,你是糯糯的妈妈,她怎么会觉得你可怕呢?”
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可望不可及。
看得见摸不着的妈妈,产生的距离感,让糯糯无所适从,才不知所措。
贺宴凌可以通过挑衅,甚至对抗,强行打破他和孟楚宁之间的距离感。
但糯糯不行,她还是个小宝宝,小小的CPU处理不了妈妈的变化莫测。
“糯糯可喜欢妈妈了,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而已。”
跟他一样。
贺宴凌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糯糯没有讨厌我呀……”
孟楚宁的心软软的,抚摸着画布的手,按住错位的眼睛。
如果这双眼睛是糯糯画的“孟楚宁”眼睛,那么,她就是害怕受伤,强行让自己“下头”。
糯糯才三岁,不该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糯糯应该像昨晚那样,想跟妈妈贴贴就贴贴,想跟妈妈一起睡就一起睡。
糯糯可以随意跟妈妈撒娇,无所顾忌才对。
“你说,爸爸和妈妈,糯糯更喜欢谁呢?”
既然贺宴凌很清楚糯糯对妈妈的爱,那么,她跟他争宠就有筹码了。
“……”
对上孟楚宁较劲还挑衅的眼神,贺宴凌一时噎住。
她好意思问,他都不好意思回答。
糯糯是他的考拉宝宝,几乎挂在他身上长大,甚至会挂到公司会议上。
对糯糯来说,爸爸可靠可挂可抱抱,妈妈可望可是不可及。
糯糯可爱爸爸了。
贺宴凌对此很自信。
不过,之前糯糯避开妈妈的怀抱要爸爸抱抱,孟楚宁恼得冲他吹胡子瞪眼睛的,让贺宴凌决定当个俊杰,睁眼说瞎话。
“糯糯当然更喜欢妈妈,才会担心妈妈不喜欢她,害怕妈妈不跟她玩呢。”
爸爸的喜欢很明显,爸爸的爱也很稳定,糯糯不需要患得患失。
他更没必要跟孟楚宁争在糯糯心里的位置。
孟楚宁昨天也说了,她可是糯糯的亲妈,他很清楚她在糯糯心里的分量。
糯糯是她亲自生的,他亲自养的,只是分工不同,不是孰轻孰重。
孟楚宁现在愿意亲近糯糯,说明她也愿意亲近他的。
只要她要糯糯,那么就是还要这个家,也是要他的!
贺宴凌将自己哄得很好,开始脑补一家三口亲亲爱爱的画面了。
“不愧是当爸爸的,很有自知之明嘛!”
孟楚宁眼睛一亮,忽然觉得贺宴凌很有佞臣的资质。
谄媚逢迎,做小伏低,能屈能伸。
瞧瞧他屈尊蹲在小椅子边,高大身躯折叠的模样,好像蹲坐的大狼狗。
看起来威猛,但实在乖巧。
她的手从画布上挪开,忍不住去摸狗头——
呃,摸了贺宴凌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