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流光溢彩似乎在某一个角落凝滞了。
季夏正小口啜饮着杯中微凉的果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却骤然定住。洛桑云追——那个在寺院槐荫下总是身着绛红僧衣、沉静如古井的年轻人,竟出现在了这里。
他今日未着僧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华贵的藏袍。
深靛蓝色的缎面上,用金线与彩丝绣着繁复的纹样,立领严谨,宽大的衣袖垂落,腰间系着宽阔的织锦腰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卓然。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甚至因这身隆重而极具民族特色的服饰,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威严与距离感,与周遭的西式礼服和奢华晚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一方场域。
然而,上去与他搭话、寒暄的人却络绎不绝。
不少看似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主动迎上前去,脸上堆着客套甚至略带讨好的笑容。他应对着,神色平淡,偶尔颔首,唇边并无多少真切笑意,那份疏离感并未因场合的改变而减弱分毫。
季夏正兀自诧异,邻座几位衣着光鲜的夫人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飘进她耳中。
“瞧见没?那就是洛桑家的大公子…”
“啧,这气度,到底是不同的…”
“听说家里在那边是真正的这个……” 声音压得更低,伴着一个隐晦的手势,“……产业遍布各地,背景深着呢……”
“可惜了,竟是出了家……”
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原来他并非常驻寺院的普通僧人,而是出身藏地极显赫家族的嫡长子,家世背景深厚得超乎想象。
他出现在这豪门云集的场合,并非突兀,反而显得理所应当。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个被诸多目光紧紧锁定的目标。
季夏望着那个被众人环绕、却仿佛独立于所有喧嚣之外的藏袍身影,忽然觉得,寺院里那个安静看她喂松鼠的洛桑云追,与眼前这个身份煊赫、受人追捧的家族长子,重叠又分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正当季夏觉得脚下细高的鞋跟仿佛要将她钉在这浮华又令人无措的场域中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破了她的惶惑。
“鞋子穿着难受?”
季夏猛地抬头,撞入眼帘的竟是洛桑云追。
他不知何时已摆脱了那些应酬的人群,悄然来到她这边。
华贵的藏袍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与他脸上那份不变的沉静形成了奇特的对比。被他如此直接地问及窘迫之处,季夏顿时有些局促,脸颊微热,下意识地想维持一点体面。
“还……还好。”她轻声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洛桑云追的目光在她勉强维持平衡的脚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审视,也没有周遭常见的客套评判,反而是一种近乎平实的了然。
他随即抬眼看她,唇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与他周身冷峻的气场奇异地融合。
“下次穿运动鞋就好。”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就像在寺院里提醒她松鼠不吃核桃一样自然。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建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季夏紧绷的心湖,瞬间打破了那层局促的薄冰。
她愣了一下,随即几乎要失笑出声,方才积压的紧张和不适,竟因这句话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在这处处讲究规矩、体面、身份的场合,他这句直白又略带调侃的关心,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真实。
洛桑云追并未在意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目光,他神色自若地端着一杯清澈的果汁,极为自然地在季夏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仿佛在季夏周围无形地划下了一个安静的结界。那些原本可能想上前与这位洛桑家公子攀谈几句的人,见他明显是寻了人说话,便也识趣地暂缓了脚步。
藏袍宽大的衣摆拂过椅面,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寺院焚香与高原阳光混合的凛冽气息,与他手中那杯平凡的果汁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对比。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放松地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过舞池中摇曳的人群,那姿态不像是在参加一场觥觎交错的豪门宴席,倒更像是在寺院庭院中观察四季流转,带着一种抽离般的从容。
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季夏感觉到自己因高跟鞋和不适应而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刻意寒暄的舒适感在静静流淌。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握得有些紧的果汁杯上,声音不高,恰好只让她听见:“这里的港式甜点不错,你应该喜欢。”
这话题转得平常又突然,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最普通的饮食喜好。季夏抬眼看他,他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似乎看穿了她对这场合的无措。
这细微的体贴,被他藏在冷峻的外表和平淡的话语之下,却让季夏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觉得,在这光怪陆离、人人仿佛都戴着面具的宴会上,身边这个穿着华贵藏袍、身份非凡的“僧人”,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到些许真实和放松的存在了。
虚浮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外,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过流光溢彩的长街,将那片金碧辉煌的宴会场地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灯光明暗柔和,映照着爷爷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侧脸。奶奶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手中仍无意识地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
沉寂中,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是罕见的、刻意放缓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夏夏,找个时间,把姓氏改回来,加回‘沈’字。”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攥紧了。
车窗外的流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那个跟随了她二十年的“季”姓,是养父母给予她的、承载着她所有成长记忆的符号,是她对岭南暖风、香港霓虹的最后一点牵系。那不是只是一个姓氏,那是她所熟悉的那个“自己”。
爷爷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答,或者说不接受否定的答案。他微微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惯有的、规划一切的笃定。
“既然回到京城,你就是沈家的女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车厢密闭的空间里,也砸在季夏的心上,“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但从今往后,你的根就在这里。”
季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礼裙柔软的布料,指尖冰凉。
她看向窗外,京城的夜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带。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这份寂静,却比宴会上所有的喧哗更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