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0:31

宴会过后第三天,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至四合院门口。爷爷派了司机来接季夏去城外的别墅小住几日。

相较于奶奶那充满古旧气息、被树荫环绕的四合院,爷爷的别墅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它坐落在山脚下某个社区里,风格是现代与中式的结合,宽敞、明亮,却透着一种规整的冷清,缺乏生活该有的随意和暖意。

这里住着大伯父一家。大伯父沈宏远面容与爷爷有几分相似,气质更为冷硬,见到季夏,只是微微颔首,问了句“来了”,便不再多言,目光很快移回手中的平板电脑,继续处理他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

别墅里真正对季夏表现出明确善意的,是堂哥沈衍衡。

他是大伯父的独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质地精良的T恤和休闲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干净。

见到季夏被司机引进来,他主动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季夏是吧?我是沈衍衡。”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并不算重的背包,递给一旁的佣人,“路上还顺利吗?爷爷早上还念叨你呢。”

他的语气温和,举止得体,带着一种自幼在优渥环境中培养出的、无可挑剔的礼貌。

用餐时,他会留意到季夏对哪道菜多动了一筷子,便示意将那道菜挪得离她近些;会在她偶尔不知如何应对爷爷或大伯父略显犀利的问话时,不着痕迹地插一句,将话题引开;还会在饭后闲聊时,问起她在香港的生活,问得细致却不令人感到被冒犯,仿佛真的感兴趣。

“家里规矩多,爷爷要求严,慢慢习惯就好。”有一次,在爷爷和大伯父离开客厅后,沈衍衡端着两杯温水分给季夏一杯,语气轻松地说道,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

在这座空旷、安静得甚至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声音的大别墅里,沈衍衡的存在,像是一股温和的缓冲剂,减缓了季夏初来乍到的僵硬和不适。他是目前为止,在这个看似血缘亲近、实则陌生疏离的沈家里,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家人”温度的人。

晚饭后,别墅里惯常的沉寂总会被短暂地打破。这成了季夏在这座规整大房子里唯一能稍稍喘息的时刻。

总是沈衍衡放下茶杯,微笑着提议:“要不要去打会儿球?院子里灯光还不错。”

别墅后院有一片十分平整的草坪,一角设了专业的羽毛球网,四角立着明亮的照明灯,将这一小片天地照得恍如白昼。

唯有握起羽毛球拍,在柔软的草坪上奔跑、跳跃、挥拍时,季夏身上那种被京城的规矩和沈家的期望压抑着的本性,才得以短暂地释放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端坐着、时刻注意仪态的“沈家孙女”。她会因为救一个险球而毫不顾忌地侧身滑步,会跳起大力扣杀,嘴里不自觉地迸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粤语“嚟啦!”,会在得分时扬起手臂,脸上绽放出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发丝被汗沾湿贴在额角也毫不在意。

她的动作带着在校园运动场上培养出的敏捷与活力,甚至有点野性,与沈衍衡那种标准、规范、每个动作都仿佛经过计算和训练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衍衡通常只是稳健地守在后场,微笑着看她如同被忽然注入鲜活能量的鸟儿,在网前灵活地扑杀、吊球。他很少激烈扣杀,更多地是配合着她的节奏,将球恰到好处地回到她最容易接到的地方,让这场运动持续下去。

灯光下,她来回奔跑的身影充满了蓬勃的生气,笑声也清脆了许多,偶尔还会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喊:“哥哥,睇住!”

在这短暂的四十分钟里,隔着那张球网,沈衍衡仿佛才真正窥见了一点这个突然闯入他们世界的堂妹原本的模样——不属于京城的谨慎和拘束,而是沐浴着亚热带阳光、在海风中自由生长出来的那份明朗与鲜活。

而他,只是纵容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继续将球精准地回馈到她的拍下,守护着这片灯光下短暂却真实的快乐。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季夏一个轻盈的跃起,手腕发力,将球快速扣杀过网,动作流畅而充满活力。她喘着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畅快,随口笑道:“哥,你打球太规矩啦,在香港我们这样打早被骂不够‘搏杀’了!”

沈衍衡稳稳地将球回击过来,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或许是被她这片刻的鲜活感染,或许是觉得她已然放松,他镜片后的目光微闪,接话的语气依旧随意自然,仿佛在谈论天气:

“是吗?那以后去了别人家,可得收敛点,不是谁都像自家人这么好说话的。”

季夏正准备接球,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球啪嗒一声落在她身后的草坪上。她愣愣地直起身,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别人家?”

沈衍衡走到网前,弯腰捡起球,用球拍轻轻颠了几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确定、人尽皆知的事情:“爷爷没跟你说吗?他最近在和欧阳家接触,就是在给你谈亲事。欧阳家那个小儿子,爷爷觉得各方面条件都挺合适,想介绍你们认识。”

他抬起眼,看到季夏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陡然睁大的眼睛,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懊恼,随即又被他惯常的温和面具掩盖过去。他试图缓和气氛,笑了笑:“不过还早着呢,只是初步看看。爷爷也是为你好,想给你找个稳当的依靠。”

季夏站在原地,只觉得刚才运动带来的所有暖意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手脚一片冰凉。

谈亲事?

原来所谓的“回来就好”,所谓的“沈家的女儿”,背后是这样一份早已被规划好的、明码标价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