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1:41

沈家与欧阳家的初次正式会面,定在城中一家以低调雅致著称的江南菜馆。

包厢名“听松”,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里是仿古的苏式园林造景,一池浅水,几块瘦石,角落真有一株盆栽的老松,蓊蓊郁郁。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味道,混着茶香,将初冬室外的清寒隔绝在外,营造出一种温润而私密的氛围。

沈老爷子与沈老太太先到一步。

老爷子照旧是一身挺括的中式深色衣装,端坐在主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神情是惯常的严肃,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口。

沈老太太坐在他身侧,今日特意选了件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同色系薄羊绒开衫,珍珠耳钉与项链配套,妆容得体,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待客的浅笑,但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一种无形的郑重。

欧阳夫妇携欧阳询准时抵达。

欧阳先生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未系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随和,笑容爽朗,进门便拱手寒暄:“沈老,沈夫人,久等了,路上有点堵,见谅见谅。”

欧阳夫人则是一袭米白色羊绒连衣裙,颈间系着浅蓝色丝巾,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与沈老太太的目光一触,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亲热与尊敬:“沈伯母,您气色真好。这地方选得真雅致。”

一番引见、落座、斟茶过后,包厢内短暂的客套寒暄稍稍沉淀。

沈老太太的目光,这才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却又分量十足的慈爱,落在一旁始终安静垂眸的季夏身上。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季夏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季夏,”沈老太太的声音温软,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来,见见欧阳伯伯、伯母。”她引着季夏抬起脸,面向欧阳夫妇,“这孩子,就是季夏。刚回北京不久,还在适应。”

季夏抬起眼。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以“沈家孙女”的身份,被介绍给另一个家族的长辈。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落在她脸上,让她微微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她按照这些日子被反复叮嘱的礼仪,站起身,向着欧阳夫妇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清晰:“欧阳伯伯,欧阳伯母,您们好。”

她的普通话带着一丝难以完全磨灭的、柔软的粤语尾音,在这间充满吴侬软语般精致氛围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特别。

姿态是乖巧的,眼神却清澈,没有怯懦,也没有过分的热络,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花园里、尚未完全适应水土,却依然努力挺直枝干的小树。

欧阳夫人仔细地打量着季夏,目光在她清秀的五官、素净的衣着上停留片刻,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愈发温和:“快坐下,好孩子,别拘束。早听你爷爷奶奶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真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 她的话熨帖而周到,将沈家那份“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轻巧地转化为长辈对小辈的寻常关怀。

欧阳先生也笑着点头,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宽和审视:“北京虽不比南边温暖,但到底是家。以后有什么不习惯的,让你爷爷奶奶,或者跟我们说,都一样。”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似乎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随着父母进来后便安静立于一侧、此刻刚刚从容落座的欧阳询身上。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外搭深灰色V领羊绒背心,下身是合体的卡其裤,头发清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舒展,有一种良好的家庭环境和自身素养共同浇灌出的从容气质。

接收到父母乃至沈家长辈投来的、含义明确的目光,欧阳询并未露出丝毫局促。

他先是迎着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的视线,恭敬地颔首致意:“沈爷爷,沈奶奶。”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季夏。

那是季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他的五官端正,鼻梁高挺,戴着一副样式简洁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目光清亮而直接。

当他的视线与季夏相遇时,他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刻意显得热切,只是很自然地、带着些许礼貌的好奇与笑意,微微弯了下眼角。

“季夏,你好。”他开口,声音清朗,语速不快不慢,“我是欧阳询。” 他没有像长辈们那样称呼“季小姐”,而是直接叫了名字,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学校或某个活动里认识新同学,少了几分刻板的社交距离,多了点属于年轻人之间的随意。

他甚至还附带了一个很短暂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微笑,仿佛在说:哦,原来你就是季夏。

这简短的自我介绍和那抹笑意,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围长辈们含蓄而期待的注视下,漾开一圈极其微妙的涟漪。

季夏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明朗和直接让她微微一怔。她能感觉到,欧阳询的“热情”并非伪装,那是一种源于自身底气和对周遭环境掌控感的自然流露。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在这场会面中的位置,也懂得如何在不失礼的前提下,展现自己的风貌。

她依照礼数,轻声回应:“你好。” 脸上配合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礼貌的微笑,心下却是一片纷杂。

这就是爷爷口中“家世清白,学业优秀,样貌端正”的欧阳询,一个在优渥、规矩又开明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大院子弟”。他看起来无可挑剔,甚至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和自然流露的“自由”气质,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堵由家族、背景和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所筑成的无形高墙。

这场会面,就在这般表面温煦和乐、内里各怀思量的气氛中继续着。

菜肴一道道上来,话题从京城气候、饮食差异,渐渐滑向更广泛的领域。

欧阳询并不抢话,但在长辈问及时,总能言之有物,态度不卑不亢,偶尔还会将话题引向季夏,问她是否习惯北方面食,或是对京城哪些地方感兴趣,显得细心而有风度。

季夏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必要时应答几句,言简意赅。她坐在那里,身处温暖雅致的包厢,周围是言笑晏晏的长辈和看似友善的同龄人,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她看着欧阳询从容应对,看着爷爷奶奶眼中偶尔闪过的满意神色,看着欧阳夫妇含蓄的赞许,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密切相关、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剧目。

那株角落里的老松,在特意营造的湿润空气里,绿得有些过于刻意。她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微凉的茶杯壁。

第一次见面,风平浪静,甚至堪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