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1:59

兴庆寺的古柏下,午后的阳光被浓密的针叶筛得细碎,落在青石地面上,明明灭灭。小松鼠今日不知躲去了何处,石凳旁只有几片蜷曲的枯叶,偶尔被微风吹得打旋。

季夏将最后一粒松子放在干净的青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望着空荡荡的枝头发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气息比寺里的檀香更淡,却总能在第一时间被她感知。

洛桑云追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石阶上随意坐下,僧袍的灰色下摆扫过石面。

他没有看那粒无人问津的松子,目光直接落在她微垂的侧脸上,开口,声音像这秋日午后的风,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枝叶缝隙的力道:

“相亲如何了?”

这直白的问法,让季夏原本有些飘忽的心神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立刻转头反驳,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划清界限的急切:

“都说不是相亲了,”她强调,眉心微微蹙起,“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简单认识了一下。”

“人怎么样?”洛桑云追问,语调平直依旧,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今日天气。

季夏沉默了片刻。风穿过柏叶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指尖有些凉。

“还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像是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词,“比想象中……好一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准确的描述,“至少,不讨厌。说话做事,挺有分寸的,也……不惹人烦。”

“不惹人烦。”洛桑云追重复了这四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双总是映着天光云影的眼眸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了然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邃的静观。

季夏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感到一阵细微的不自在,像有极细的蛛丝拂过皮肤,看不见,却撩起一片微麻。

她下意识想偏头避开这过于澄澈的视线,却又觉得那样反而显得刻意,只能僵着脖颈,任由耳根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穿过庭院,摇动古柏苍老的枝干,也卷起地上几片蜷缩的枯叶,打着旋儿扑簌簌掠过石阶。

一片焦黄的、边缘已经碎裂的叶,被气流托着,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季夏的发顶。

她尚未察觉,只是被风迷了下眼,下意识地闭了闭。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直静坐如石的洛桑云追,忽然动了。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带着一种僧侣特有的、经年累月修持出的舒缓韵律。僧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向她走近一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侵入令人不安的亲密范围,却又足够伸手可及。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带着一种不染尘劳的洁净感。

季夏因他忽然的靠近和动作而怔住,呼吸下意识地屏住,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那只手朝着自己的头顶探来。

没有预警,没有询问,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缕烟尘。

他的指尖极轻地触到了那片枯叶,也极短暂地擦过了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那触感微凉,带着秋日草木特有的干燥气息,一触即分。

他甚至没有看她瞬间僵住的表情和蓦然泛红的脸颊,只是专注地、如同完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般,用两指拈下了那片叶子。

“有叶子。”他简单地解释,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略显亲昵的动作,与拂去案几上的灰尘并无二致。他将那片枯叶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叶子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投向庭院另一侧,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季夏却还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盯着石凳上那片孤零零的枯叶,心有些乱。方才关于“相亲”、关于“欧阳询”的种种思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触碰,暂时挤到了意识的角落。

一种更模糊、更难以名状的情绪,悄悄漫了上来。

短信进来时,季夏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发呆。屏幕亮起,一个没有保存却已然眼熟的号码。

「季夏,周末有空吗?朋友新开了间茶舍,环境很清静,听说茶器也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坐坐?欧阳询。」

字句简洁,有礼有节,连标点都用得规整。

是欧阳询一贯的风格。没有催促,没有花哨的言辞,只是抛出一个具体的、听起来很雅致且安全的邀约,将选择权妥帖地放在她手里。

季夏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是京城一贯的、缺乏水分的灰白天空。

她该答应的。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爷爷那边可能有的“期望”,或是单纯作为对上次“认识一下”的后续回应,她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欧阳询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心底深处,一股微弱的、却执拗的倦怠感弥漫开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里的情景:素雅的包厢,精致的茶点,欧阳询用他那清朗的嗓音,或许会谈论茶叶的产地、工艺,或是某位当代陶艺家的风格,语调平和,见解得当,一切都恰到好处,不会冷场,也不会逾矩。

她想起洛桑云追指尖那抹微凉的触感,想起古柏下空寂的风声。

那种感觉,与眼前这封装在得体短信里的、精确计算过的邀约,截然不同。

指尖落下,又抬起。最终,她只是很慢地敲下一个字,又加上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符号。

「好。」

发送。

简单的回复,却像耗去她不少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