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2:17

周日午后,天空是京城少见的、水洗过般的浅蓝,阳光有气无力地铺洒下来,带不来多少暖意,只将街巷照得一片寡淡的亮。欧阳询选的茶舍,隐在一条改造过的胡同深处,门脸极不起眼。

推门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室内温暖如春,暖气烘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沉香。

空间开阔,设计极简,大量运用了原木、粗陶与麻布,几处关键的点位摆放着姿态奇崛的枯枝或苔藓盆景。客座疏落,彼此隔着巧妙的山石或竹帘,私密性极好。背景音乐是极低沉的古琴韵,几乎融进了空气里。

欧阳询早已等在一处靠窗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件浅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套搭在椅背上,显得清爽又精神。

见季夏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是温和得体的笑容,替她拉开椅子。“这里不太好找吧?我也是第一次来,朋友极力推荐,说主理人很有想法。”

季夏道了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室内。

环境的确雅致清静,无可挑剔。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是个穿着素色棉麻衣裙的年轻女孩,轻声细语地介绍今日推荐的茶单。欧阳询很自然地将单子转向季夏:“看看有没有想试的?我对茶研究不深,听你意见。”

季夏随意点了一款白茶。

等待的间隙,欧阳询谈起这间茶舍的设计理念,提到主理人曾是建筑设计师,转而投身茶道,话里话外透着欣赏,也展现出他涉猎的广泛。

季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心思却像窗外那点稀薄的阳光,有些飘忽。茶很快上来,素白瓷盏,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就在这时,茶舍深处,一扇原本以为是装饰性的、厚重的原木移门,被轻轻拉开。里面似乎是一个更私密的小茶室或储物间。一个穿着藏式僧袍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是洛桑云追。

他微微低着头与同行僧人聊着。

季夏的呼吸蓦地一滞,捏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境下,遇见他。他不是应该在寺里,在古柏下,在那片与世隔绝的荫凉里吗?

欧阳询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过分注目。

洛桑云追的视线,隔着几张茶台、几丛枯山水造景,与季夏的撞了个正着。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样看着她,又极其自然地,将她对面坐着的、同样看向他的欧阳询也收入眼底。

季夏感到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种近乎被“抓包”的慌乱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她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定住了。她看到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里面没有任何她想象中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任何探究。只是很淡的、了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世间万千偶遇中最平常的一瞥。

然后,洛桑云追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她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颈项一个微乎其微的倾斜,若非季夏一直紧紧盯着他,恐怕都会错过。没有微笑,没有口型,只是一个简单的、僧侣式的致意。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转开了脸,不再看他们这边。

“季夏?”欧阳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注意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和微红的脸颊,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是茶太烫,还是哪里不舒服?”

季夏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没事。”她声音有些干涩,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只是……有点意外。”她含糊地解释。

“意外?”欧阳询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又看了看洛桑云追的背影,了然地点点头,“是没想到这里会有出家人吧?确实挺特别的。说不定这位师父是茶舍主人的朋友,或者对茶道有研究。” 他语气平常,带着理解,并未深想。

季夏含糊地应了一声。

茶舍里,琴音依旧低回,茶香袅袅,将空气织成一片柔和的、带着微涩清香的网。她坐在这里,对面是无可挑剔的欧阳询,身处雅致安宁到几乎与世隔绝的空间。

欧阳询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话题。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闻了闻香,然后看向季夏,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说起来,一直很怀念香港的早茶。小时候跟父母去过几次,那种热闹又悠闲的氛围,一盅两件,报纸可以看一上午,印象很深。”他笑了笑,语气真诚,“你从小在那里长大,肯定更有体会。和这边喝茶的感觉,很不一样吧?”

他的话题选得聪明且安全,既关联了她的背景,又带有文化对比的趣味,是社交场合绝不会出错的谈资。

季夏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嗯,是很不同。早茶更市井,更热闹些,点心品类也多得眼花缭乱。”

“比如虾饺、烧卖、叉烧包那些?”欧阳询接道,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经典名点,显示出良好的见识,“我特别喜欢虾饺,皮要透而不破,虾肉弹牙。这边一些改良的粤菜馆,总感觉差点意思。”

“对,虾饺是很考究功夫的。”季夏轻声附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开。

欧阳询并未察觉她这细微的心不在焉,仍在温和地延续话题:“除了那些经典的,还有什么你小时候特别爱吃的、比较特别的点心吗?我倒是很想听听地道的推荐。”

“嗯……比如白糖糕,或者糖沙翁,现在有些茶楼做得少了。”季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努力回忆着,描述着那些甜软油润的滋味,声音却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试图用舌尖记忆中甜腻的旧日香气,来压住此刻心头莫名的空茫。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隔着衣料传来,微弱却清晰。季夏的话语几不可察地顿住,指尖蜷缩了一下。

欧阳询正顺着她的话点头,表示理解:“这些传统点心,确实需要手艺和耐心,慢慢失传了可惜。”他并未察觉那细微的震动。

震动停止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季夏。她趁着欧阳询低头啜茶的间隙,手指悄然滑入口袋,指尖碰到了微凉的手机屏幕。没有完全取出,只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极快地瞥了一眼骤然亮起的屏幕。

锁屏界面上,简洁地显示着一条微信预览,只有两个字:

「走了。」

发送时间是几秒钟前。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表情,没有解释,倒像是认真的行程报备。

耳朵里,欧阳询悦耳且得体的谈吐还在继续,他正说起曾在某家老字号吃到的、令人难忘的酥皮蛋挞;她的嘴巴,似乎也还在本能地应和着,发出一些模糊表示赞同的音节;身体端坐在这被精心计算过的温暖舒适、充满侘寂美学设计感的空间里,面前是香气袅袅的茶盏。

可是,她的感知,却有一大半被那个沉默的、已然离开的红色身影死死牵走了。

茶舍里的古琴声似乎飘远了些,变得断续而模糊。

欧阳询的声音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字句清晰,却难以真正进入她的理解。

她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的却是陶瓷冰凉坚硬的质地,方才的温热早已散尽。

她坐在那里,对着眼前无可挑剔的人和景,却只觉得魂魄被抽离了一部分,随着那抹消失的红色,飘向了门外清冷未知的街道。

欧阳询似乎终于察觉到她一丝不易捕捉的恍惚,话音略顿,关切道:“是不是觉得这里有点闷?或者,茶不合口味?”

“没有,这里很好,茶也很好。”季夏连忙摇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茶水入口,方才觉出一点隐约的苦味,在舌尖迟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