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衡亲自开车去学校接的季夏。这个堂兄早已独当一面,身上有种被家族与世事共同打磨出的、游刃有余的圆融。
见季夏穿着校服外套,他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把外套脱在车里,从后座拿了件崭新的、剪裁简约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递过去。“换上这个,暖和点,也随意些。”
聚会地点在一处隐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门脸同样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是个带着宽敞院落的四合院改造成的会所。院里几株老树挂了零星的装饰灯串,廊下悬着红彤彤的纸灯笼,映着青砖地面,透出一股精心营造的、新旧混杂的京味儿。
推开厚重的仿古木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包厢极大,打通了两间正房,当中摆着能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女都有,年纪都与沈衍衡相仿,或略小几岁。穿着打扮看似随意,细节处却见品位,谈笑风生间,眼神明亮,举止透着一股从小浸润在相似环境里养成的、心照不宣的松弛与自信。
“哟,衍衡,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妹妹吧?快过来坐!” 招呼声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落在跟在沈衍衡身后的季夏身上。好奇的,善意的,打量评估的,兼而有之。
沈衍衡笑着,很自然地将手虚扶在季夏肩后,将她往主桌方向带,一边回应着:“路上有点堵。季夏,我妹妹,刚回北京不久,带她出来认认人,你们别吓着她。”
季夏被安置在沈衍衡旁边的位置。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对投向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但脊背有些僵硬。
空气里混合着香烟、酒水、香水以及复杂菜肴的味道,耳边是密集的、语速极快的京片子,夹杂着笑声和碰杯声,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让她有些头晕。这里的热闹,是一种更具侵略性、更令人无处遁形的喧嚣。
起初,大家还顾及她是新来的,话题多围绕沈衍衡,或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时事趣闻。但随着几轮酒水下肚,气氛越发活络起来。不知是谁,又将话题引到了季夏身上。
一个穿着时髦冲锋衣、剃着极短头发的男生,大概是沈衍衡的发小,端着酒杯,笑嘻嘻地看向季夏:“妹妹,听你哥说你在香港长大?哎哟,那可真是好地方。说两句粤语听听呗?就那个,‘雷猴啊’!” 他刻意模仿着不标准的粤语发音,逗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季夏抿了抿唇,轻声用普通话答:“大家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标准些,可那丝柔软的、属于岭南的腔调,在满室清脆利落的京片子对比下,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嗨,别紧张嘛!”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接话,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探究,“你这口音挺好听的,软绵绵的,跟咱们这儿说话硬邦邦的不一样。不过你可得快点适应,不然以后上课,老师提问,你一开口,全班都得愣一下,以为来了个TVB演员,哈哈哈!”
又是一阵附和的低笑。这调侃或许并无太大恶意,在这个圈子里甚至算是一种表示接纳的“亲昵”,但听在季夏耳中,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放置到陌生舞台上的异类,每一处细微的差别都被放大,成为供人评点的话题。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桌上是精美的骨瓷餐具,盛着色泽诱人的菜肴,可她毫无食欲,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一层无形的、透不过气的薄膜包裹着。她想起在香港,在养父母身边,她从未因口音或来历被如此聚焦地“关照”过。那里是她的舒适区,而这里,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在提醒着她的“不同”。
沈衍衡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玉米汁,低声说:“喝点这个,甜的。”
随即,他抬起头,朗声笑着把话题引开:“行了你们,别老逗我妹。赶紧的,刚才谁说新弄了辆玩意儿?照片呢,拿出来瞅瞅!”
话题被成功带偏,众人的注意力转向了最新的跑车。
季夏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过甜的饮料,垂下眼睫。周围的笑闹声依然鼎沸,她却感觉像沉在水底,所有的声音都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而遥远。
包厢里的喧嚣、烟酒气、还有那些带着善意味道却让她如坐针毡的打量与调侃,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渐渐没过她的口鼻。
季夏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边的笑声和碰杯声尖锐地摩擦着神经。
趁着沈衍衡被几个朋友拉到一旁看手机视频、无人特别留意她的空当,她悄悄从侧边的椅子起身,借着包厢内光影交错和人影晃动的掩护,像一尾滑溜的鱼,无声地溜出了那扇厚重的门。
室外的冷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季夏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霎时清醒了几分,却也带来更深的虚浮感。
她没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胡同昏暗的灯光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一拐弯,熟悉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露出沉默的轮廓,门楣上“兴庆寺”三个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