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月你弟要了3000,说孩子要报什么编程班。”
“我爸妈那边要了4000,说我侄女过生日,得给个像样的礼物,不然嫂子要不高兴了,以后连个娘家门都不给我开。不把嫂子伺候满意了,我连娘家也没有了。”
说着说着,乔清妍竟然笑了起来。
乔清妍笑完了,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我们俩的工资,扣掉房贷、生活费、诺诺的学费,剩下的一半都流回了老家了。”
方怀远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知道你没有答应他们。”乔清妍轻声说,“但每次拒绝都要吵一架。你妈说,当初要不是供你上大学,你弟能没学上吗?”
“我爸则会说,你一个女孩子现在过得好了,帮帮你哥哥怎么了?他在家要照顾我们,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
乔清妍苦笑,“说实话,有时候我真宁愿他们是真的生病了,至少那是天灾,没办法。”
“可这是人祸,明晃晃的偏心,我们还不能彻底撕破脸,因为你爸你妈确实供你上大学了,而我爸我妈确实把我养大了。”
“那我们不欠他们的了。”方怀远抬起头,眼睛发红。
“工作12年,给他们寄了快40万。你呢?你给了多少?”
“没算过,不敢算。”乔清妍摇头,每次算都觉得心寒。怀远,我们是他们的孩子,不是提款机。”
“这个钱我们省下来,现在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小区了。”
“诺诺也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乔清妍拿起那个信封,从里边抽出支票。
薄的一张纸,在灰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张纸能让我们硬气起来。”乔清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
“有了它,下次你妈再要钱翻建新房,我们可以说,妈,要不我们出钱,在城里给你们租个房养老。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再也不能那么轻松地拿捏我们了。”
“下次我爸再有钱给我哥买车,我也可以说,爸,诺诺要上好学校,一年学费20万,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再说,不帮忙,嫂子以后不让回娘家的时候,我就可以说,只能用钱开铺路的娘家,要了何用?我有钱,不需要娘家。”
方怀远看着那张支票,喉咙发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长长的零上。
500万。
是他三十四年零七个月的工资。是乔清妍,50年的工资。
一套市中心的学区房。
有了它,他的女儿就可以上最好的学校了。
他可以读那个一直想读的在职研究生,素婉也可以开一个她念叨了好几年的小花店。
但是,可是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
可是什么呢?
他一直在犹犹豫豫的是什么呢?
可是,那是卖自己?
可是,入赘豪门说出去不好听?
是白曼丽比他大好几岁?
可是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
可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老婆疲惫的眼神里。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刚结婚时,乔清的眼睛是亮亮的,像装着一整个春天。他会在周末早上拉着她去跑步,会在发工资那天开心地计算着能攒下多少,会在加班时给她送夜宵,笑着说,“老公辛苦了。”
现在那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疲倦。
方怀元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晚上,他半夜醒来,发现乔清妍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一条长语音。他没敢出声,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小,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在大学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天差地别。
如果他当时想,如果乔清妍10年前如果没有选他,现在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所谓的保护家庭,不过是让这个家勉强活着而已。
方怀元慢慢走到乔清妍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乔清妍的手很凉。
“老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想过。”
乔清妍看着他。
从昨天收到那个信封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方怀元说,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想过直接拒绝,想过骂他一顿,想过报警说他骚扰,想过就当这事没有发生。”
“然后呢?”乔清妍,轻声地问。
“想起上周开会,我们部门经理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方案摔在我的桌上,说,这种水平也敢拿出来?”
方怀远苦笑,“我本来想反驳的,但是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外边的公司都差不多。我重新开始,重新找工作,我们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我们的生活费怎么办?”
“我还想起前前晚上,诺诺写作业写到11点。我想让她早点睡,他说,爸爸我还没有复习完呢。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以后想考个好中学,上个好大学,让爸爸妈妈少操心。”
方怀元说着说着,眼眶子又红了。
“岁的孩子想的是让爸爸妈妈少操心,我们呢?30多了还在让我们的父母操心,不过是操心我们什么时候再寄钱回去。”
乔清妍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想了很多遍。”
方怀元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只是我自己,我肯定拒绝,我丢不起这个人。曾经我也是一个高傲的少年,但是如今、、、、、、”
方怀元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但是什么?”乔清妍问道。
“但是我不光是我自己。”方怀元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还是你丈夫,是诺诺的爸爸。我不能只考虑我的自尊心,我还得考虑你们的生活。”
乔清妍的眼泪掉下来。
“白曼丽说的对。”方怀元继续说,每说一个字,就像得咽一个玻璃碴子。
“这10年确实被困在底层了,不是我不够努力,也不是我没有能力,是我没有更好的平台。”
“爸妈当年供我上大学是真的,但他们这些年从我那里拿走的,也早就够还那个恩情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我没有那个底气和他们对峙呀。因为我知道,一旦撕破了脸,他们会说,早知道就不该供你了。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太多次,搞得我现在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