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头顶,海岛的阳光毒辣辣地烤着石头房。
姜清晚站在那间只有两平米的厨房里,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厨房简直破败得不成样子。
土灶台是用黄泥抹的,灶口积了厚厚一层黑灰,也不知多久没通过风。
那口大铁锅倒是还在,但掀开木盖子一瞧,锅底锈迹斑斑,只有几个干瘪的蟑螂尸体躺在里头。调料台上更寒碜,除了一个缺口的粗瓷罐子里剩了点结块的盐巴,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
“这日子过的,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姜清晚叹了口气,把有些发皱的裙摆挽了个结,系在腰间。
她在角落的米缸里刮了半天,总算凑够了两碗陈米。又翻出一个网兜,里面是几把干海带,那是部队发的补给,硬得跟铁片似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光吃这个怎么行?
那孩子本来就脾胃弱,再吃这些糙东西,肠胃早晚得废。
姜清晚转身回屋,拖出床底那个沉甸甸的藤编箱子。
这箱子是她之前特意让人打造的,底下有暗格。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蓝碎花布,从底下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华火腿,还有一罐陈年的新会陈皮。
油纸一揭开,那股子醇厚的肉香混着腌制的咸味就飘了出来。这火腿色泽红润,瘦肉紧致得像玛瑙,肥肉晶莹透亮。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稀罕。
姜清晚找了把还算锋利的小刀,切了一小块火腿下来,改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又取了一片陈皮,用温水泡软了,耐心地用刀背刮去里面白色的橘络——这步不能省,留着会苦,刮干净了才能只留那股子甘香。
干海带也泡发了,切成细细的丝。
准备停当,就差生火了。
姜清晚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引火用的干稻草。她划亮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往里凑。火苗刚舔着稻草,一股浓烟“呼”地一下就窜了出来,直接扑了她一脸。
“咳咳咳……”姜清晚被呛得眼泪直流,白净的脸上瞬间多了两道黑灰印子。她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手忙脚乱地拿着蒲扇一阵猛扇,结果烟更大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哎哟我的天爷,妹子你这是要把房子点了啊?”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嗓门的吆喝。隔壁张嫂手里还拿着个半纳好的鞋底,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被烟熏得眯了眼,看见姜清晚那副狼狈样,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儿就不会使这土灶。”张嫂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鞋底往腰间一别,一屁股挤开姜清晚,熟练地把灶膛里堵死的灰掏了掏,“这灶得通气,你把草塞得那么实,憋死了咋着火?”
张嫂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火引着了,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锅底,灶膛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谢了啊,张嫂。”姜清晚也没矫情,赶紧用葫芦瓢舀了水倒进锅里。
张嫂拍了拍手上的灰,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丁:“乖乖,这是火腿吧?这可是金贵东西,你就这么煮粥了?这不过日子啦?”
“孩子身子虚,得补补。”姜清晚笑了笑,没多解释,顺手抓了一小把切好的火腿丁塞到张嫂手里,“嫂子拿回去给刚子尝个鲜,借你的火,别嫌少。”
张嫂一愣,看着手里那几粒油润润的肉丁,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花。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这点肉丁够给孩子炒个鸡蛋了。她心里那点“这新媳妇败家”的念头立马转成了“这妹子会做人”。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行,那你先忙,缺啥喊一声!”张嫂喜滋滋地走了,还不忘帮着把厨房门带上挡风。
水开了。姜清晚把洗净的米倒进去,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等米粒开花,米油熬出来,锅里开始变得黏稠。她把火腿丁和海带丝撒进去,最后放入切成细丝的陈皮。
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原本单薄的米香,渐渐被肉的咸鲜包裹。金华火腿的油脂在滚水中化开,渗进每一粒大米里。陈皮特有的那股子橘果香气,巧妙地中和了海带的腥味,又解了肉的油腻。
那香味不像爆炒那样浓烈,却透着股勾人的鲜甜。它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外钻,把整个院子都浸在香气里了。
……
中午十二点,营区下操的号声刚响。
陆铮领着陆小北往家走。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身上都带着股汗馊味。陆小北依旧耷拉着脑袋,手里抓着根狗尾巴草狠狠地抽打路边的野花。
“回去洗手,吃饭。”陆铮话少,声音有点沉。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那女人看着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早上那两个硬馒头还是他去食堂打的,这会儿回去,指不定又是冷锅冷灶。
刚走到院门口,陆铮脚步一顿。
一股陌生的香味扑鼻而来。那味道太香了,混着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让陆铮这个在部队吃惯了大锅饭的汉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陆小北也停下了,小鼻子使劲抽了抽,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警惕地皱起眉。
“谁家炖肉了?”路过的战士都忍不住往这边瞅。
陆铮推开虚掩的院门。
厨房里,那个女人正系着一条不大合身的围裙,手里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蒸汽腾腾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脸颊上还蹭着一块明显的黑灰,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看着这一幕,陆铮不由得愣了神。
陆铮见过她穿红裙子的明艳,也见过她晕船时的虚弱,却没见过眼前这副透着烟火气的模样。
“回来了?”姜清晚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擦脸上的灰,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亮,嘴角带着点笑意,“正好,洗手端碗。”
陆铮站在门口没动,只是盯着那口锅,声音有点哑:“这是……什么?”
“海带陈皮火腿粥。”姜清晚拿抹布垫着瓦盆边缘,把盛好的粥端到了那张瘸腿的方桌上。
热气伴着浓香顿时扑面而来。
锅里的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亮得像层蜡。粉红的火腿丁、深绿的海带丝、金黄的陈皮丝,在白粥里翻滚,好看得像一幅画。
陆小北站在门槛边,两只脚踱来踱去,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小家伙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死咬着嘴唇,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姜清晚没动,只是慢条斯理地拿勺子盛了一碗,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那香味顺着风就往陆小北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