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7:06:33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海风里还带着股湿漉漉的凉意。

姜清晚便起了身。

今儿是个大潮汛,海水能退到老远,平时淹在水底下的那些礁石滩都会露出来。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宝库。

她翻出一件耐磨的长袖旧衬衫套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头上扣了一顶昨儿在供销社顺手买的大檐草帽,脚上踩着一双借来的旧解放鞋——她那双小皮鞋可经不起礁石滩的折腾。

手里提着个红色的塑料小桶,另一只手拿了把从灶膛边摸来的小铁铲,姜清晚就这样出了门。

刚出院门,正好碰见隔壁张嫂端着一盆洗脸水往外泼。

“哟,姜妹子起这么早?这是要去赶海?”张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见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也没忍住笑,“那沙滩在南边,这时候去蛤蜊多,但这解放鞋也不跟脚啊,当心陷泥里。”

“我不去沙滩,我去那边礁石区转转。”姜清晚指了指远处那片黑乎乎的乱石滩。

张嫂一听,手里的盆差点没拿稳:“那地儿?那是‘鬼见愁’!全是石头缝,除了能抠点不值钱的小螃蟹,啥也没有,还容易摔着。妹子你听嫂子一句劝,那是闲得发慌的孩子才去玩的地方。”

姜清晚笑了笑,扶了扶帽檐:“没事张嫂,我就去看看景。”

这年头的人靠海吃海,盯着的都是大鱼大虾,再不济也是蛤蜊蛏子这种有肉实在的。至于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稀罕玩意儿,嫌处理麻烦,又觉得没油水,大都被当成了废料。

姜清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礁石区。

海水果然退下去了好大一片,露出了满是海苔和藤壶的黑褐色岩石。那股浓烈的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稍微干燥些的落脚点,弯着腰在石缝里寻摸。没走多远,在一块巨大的背阴礁石下面,姜清晚眼睛猛地一亮。

只见那石缝里,挤满了一大片灰绿色的东西。个个都有大拇指粗细,顶端硬壳闭合,下半截是粗糙的软柄,看着既像怪兽爪子,又像佛像合十的手掌。

佛手螺!

这东西在后世虽被称为“来自地狱的海鲜”,身价不菲,但因长在险处、采摘不易,在这年头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丑东西”。

姜清晚心头一喜,赶紧蹲下身。这东西根部吸得死紧,要是硬拔,只能拔下来个壳。

她握着小铁铲,看准根部,用巧劲一撬。“咔哒”一声,一个完整的佛手螺便脱落下来,被她捡进桶里。

“这败家媳妇,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玩泥巴来了。”

不远处,两个正在收蟹笼的老渔民路过,看姜清晚撅着个屁股在抠那没人要的玩意儿,忍不住摇摇头。

“哎,那女娃,那东西叫‘狗爪螺’,全是壳,那是穷得揭不开锅才吃的,又腥又牙碜,你费那个劲干啥?”好心的渔民喊了一嗓子。

姜清晚直起腰,冲大爷笑了笑:“大爷,我就想尝尝鲜,闲着也是闲着。”

老渔民见劝不住,嘟囔了一句“城里人就是稀奇古怪”,便挑着担子走了。

姜清晚也不在意,只顾埋头苦干。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累人得很。佛手螺周围长满了锋利的藤壶,稍不注意就能把手划个口子。

“嘶——”

正抠得起劲,手背在大石头上一蹭,钻心的疼。姜清晚低头一看,手背上被划了一道不短的口子,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

她蹙起眉,将手指含入口中吮吸,嘴里顿时漫开一股淡淡的腥咸。

“娇气。”她自己骂了自己一句,但这会儿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看着那灰扑扑的收获,心里的满足感压过了这点疼。

一直忙活到日头高照,姜清晚才提着沉甸甸的小桶往回走。

回到家属院,正好赶上中午饭点。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

姜清晚一进院门,陆小北正蹲在墙角数蚂蚁。看见她提个桶回来,小家伙好奇地凑过来瞅了一眼,随即嫌弃地撇撇嘴。

“一桶破石头。”

“是不是石头,晚上你就知道了。”姜清晚也没空理这小屁孩,径直进了那间简陋的小厨房。

佛手螺虽然好吃,但处理起来确实麻烦。

她找来一把硬毛刷子,把每一个佛手螺表面的青苔和泥沙刷得干干净净。这东西必须得刷干净,不然吃进嘴里咯吱响,那就是毁了一锅鲜。

起锅烧水,水里扔两片姜,倒一点白酒,水开后把佛手螺倒进去焯烫。

这一步关键得很,时间不能长,几十秒就得捞出来,不然肉就老了,缩成一团皮筋似的嚼不动。

捞出来沥干水分,姜清晚开始准备配料。

这年头调料金贵,但她既然要这口吃的,就不能省。她切了不少姜丝、蒜末,又抓了一把干红辣椒剪成段,还特意切了点葱白。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没一会儿就冒了青烟。

姜清晚挖了一勺白猪油放进锅里。油化开,“滋啦”一声响,姜蒜辣椒下锅。

呛人的辛辣混着蒜香,顷刻间填满了这间狭窄的小厨房。

等到佐料煸成了金黄色,姜清晚把沥干水的佛手螺一股脑倒进锅里。

“哗啦”一声响,大火猛炒。

这佛手螺虽然看着丑,但这会儿一下锅,受了热,那股子特有的海鲜鲜甜味就被激出来了。

姜清晚手脚麻利,沿着锅边淋入酱油,又撒了一点点白糖提鲜,顺手倒进去半碗水,盖上锅盖焖煮两分钟,让汤汁收浓,渗进那层硬壳里。

锅盖一揭,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顺着门窗缝隙直往外钻。

不是那种单纯的鱼腥气,而是浓郁的鲜辣焦香,混着猪油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陆铮这时候正好推门进来。

他刚从营区回来,一身汗还没干,就被这股子味儿冲了一跟头。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穿着旧衬衫、系着围裙正在颠勺的女人。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锅里升腾的热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暖烘烘的。

“做的什么?”陆铮忍不住问道,目光落在锅里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姜清晚正忙着收汁撒葱花,也没回头:“好东西。去洗手,把小北拎回来吃饭。”

陆铮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了姜清晚握着锅铲的那只手上。手背上那道划痕虽然不深,但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周围还红了一片。

他目光一凝,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