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几天,陆铮那条腿总算是消了肿。
虽然走路还得稍微带点劲儿,但只要不跑不跳,基本看不出大碍。
正好赶上岛上的大集。这海岛的大集和内陆不一样,还得看潮水和补给船的日子。
“走,带你们出去转转。”陆铮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虽然没戴帽子,但那股子笔挺的精气神,往门口一站就是个标杆。
姜清晚正在屋里给陆小北梳头,闻言回头一笑:“行啊,家里盐罐子快见底了,正好去买点。”
她今儿穿了件碎花的连身裙,这裙子有些收腰,衬得身段窈窕。头发也没盘着,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着既利索又透着股城里人的洋气。
陆小北这小子更是神气,穿着姜清晚亲手缝的那条带星星的深蓝短裤,走起路来恨不得把腿踢到天上去。
这一家三口出了门,在家属院的土路上简直就是一道景。
男人板正,女人俊俏,中间牵着的小孩虽瘦,那股机灵劲儿却藏不住。路过的嫂子大娘们眼睛都直了,那些议论声顺着风就往耳朵里钻。
“瞧瞧人家陆营长这一家子,真跟画报上剪下来似的。”
“那姜妹子是真俊啊,你看那皮肤,嫩得我想上去掐一把。”
到了集市,那叫一个人挤人。地上铺着蛇皮袋,上面摆着刚下船的日用品,还有渔民自家晒的鱼干、海带。风里裹着海腥味和旱烟味,还能闻着不远处炸油墩子的香气。
陆铮平时是个闷葫芦,今儿却反常得很。
路过卖搪瓷盆的摊子,他停下脚:“家里的盆掉瓷了,换个新的?”
姜清晚摇头:“那盆还能用,补补就行,别浪费钱。”
路过卖布料的,他又指着一块红格子的棉布:“给你再扯身衣裳?”
姜清晚拽着他的袖子往前走:“我衣服多得穿不完,你有那闲钱,不如多买二斤肉。”
陆铮有些讪讪地闭了嘴。他也就是想给她买点啥。看她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穿的用的都是带来的旧物,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津贴发下来就是给媳妇花的,怎么这就花不出去了?
正走着,路过一个卖小百货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摊子上摆满了发卡、头绳、蛤蜊油这些小玩意儿。
姜清晚忽然停下了脚。
那是一个红底白波点的布艺发圈,中间还系了个小蝴蝶结。这东西在城里早就不稀罕了,但在这只有黑皮筋和红头绳的海岛上,看着确实鲜亮。
她也就多看了两眼,刚想抬脚走,手腕冷不丁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
陆铮不知啥时候挤到了摊子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指了指那个发圈:“这个,拿一个。”
摊主姑娘一看是当兵的,笑眯了眼:“兵哥眼光真好,这可是刚从沪市进的货,五毛钱一个,给嫂子戴正好!”
五毛钱?够买好几斤大白菜了。姜清晚刚想说不要,陆铮已经利索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票子递了过去。
他拿着那个发圈,转过身,没递给姜清晚,而是直接抬手伸向她的脑后。
“别动。”陆铮低声道,语气里透着股倔劲,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生怕弄疼了她。
姜清晚愣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
周围还有人来人往呢!这男人平时板正得跟块木头似的,今儿是怎么了?
陆铮指腹上全是常年摸枪磨出的硬茧,蹭过她后颈细嫩的皮肤,扎得她有些痒。
他显然没干过这活儿,笨手笨脚地把她原本的黑皮筋扯下来,又费劲地把那个波点发圈套上去,绕了两圈,最后把那个小蝴蝶结扶正。
“好了。”陆铮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眼里带了笑,“好看。”
红色的发圈衬着乌黑的发丝,把她的脖颈衬得更白,整个人看着俏丽又有精神。
旁边卖菜的大娘看乐了,打趣道:“哎哟,陆营长看着是个冷面孔,没想到这么疼媳妇啊!这大庭广众的,也不嫌臊得慌。”
陆铮脸皮难得厚了一回,非但没红,还一本正经地回道:“给自家媳妇扎头发,有啥臊的。”
倒是姜清晚,脸颊一热,低头拽了拽陆铮的衣角,压低了嗓音:“快走啦,人家都看着呢。”
心里头像是化开了块麦芽糖,甜丝丝的,那个美劲儿就别提了。
一直被晾在旁边的陆小北不乐意了。
他仰着脑袋,看看爸爸,又看看那个红艳艳的发圈,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他扯了扯陆铮的裤腿:“爸!我也要!”
陆铮低头瞅了他一眼,眉头一挑:“你要啥?你也扎个蝴蝶结?”
陆小北一噎,小脸涨红,指着旁边的冰棍箱子:“我要那个!”
“吃你的。”陆铮二话没说,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根赤豆棒冰,撕开纸直接塞进儿子嘴里,“少说话,多吃冰。”
陆小北叼着冰棍,嘴里甜滋滋凉丝丝的,心满意足地跟在屁股后头嘬得滋滋响。
刚称好盐和发面用的碱面,前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铮!陆营长!”
穿着绿邮政制服的邮递员老王蹬着车过来了,单脚撑地,从那个磨得起毛边的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正好遇上,我就不往家属院跑了。有你的信,挂号的!”
陆铮接过信,看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递给了姜清晚:“给你的。”
姜清晚接过来一看,寄信人那一栏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姜娇娇。
她没忍住,轻嗤了一声。这堂妹,动作够快的。
姜清晚没避着陆铮,直接就在闹哄哄的集市边上拆了信。信纸喷了廉价的香水,一打开就是一股呛鼻的花露水味。
信写得挺长,满纸都是那股子显摆劲儿。
“姐,你那边海风吹得受得了吗?听说海岛上连淡水都要省着用,真是苦了你了。建国对我可好了,刚给我买了台进口的彩色电视机,还说下个月要带我去广州玩。咱们虽然是姐妹,但命这东西真不好说……”
姜清晚匆匆扫完,冷笑了一声。
什么彩色电视机?上辈子周建国那台彩电明明是为了充门面赊账买的,后来讨债的上门,差点没把家给砸了。还有去广州?那是去进一批劣质服装回来倒卖,结果全砸手里了。
姜娇娇啊姜娇娇,这辈子你就守着你的“富贵梦”慢慢烂在泥里吧。
“写什么了?”陆铮见她神色不对,问了一句。
“没什么。”姜清晚把信纸随便一折,顺手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筐里,拍了拍手,像是在拍什么脏东西,“说是城里日子好,怕我在岛上吃糠咽菜受委屈,来显摆她的富贵日子呢。”
陆铮脸色一沉:“咱们日子过得不差。”
“那是!”姜清晚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舒展。她伸手挽住陆铮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富贵生活?我看她是打肿脸充胖子。咱们这种踏踏实实的日子,她想过还过不上呢。”
她拉着陆铮往肉摊方向走,声音清脆:“走,咱们去割几斤五花肉,回家给你爷俩做海鲜大肉包!馋死那些写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