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
这两个字像两道天雷,狠狠劈在苏婉婉的脑海里,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顾昭……他疯了吗?!
他怎么会,怎么敢叫她“大嫂”?!
她不是他们恨之入骨的仇人之女吗?
不是他们肆意折辱的奴隶吗?
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大嫂?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远处的王婆子也被这两个字惊得跳了起来,尖着嗓子骂道:“她算你们哪门子的大嫂!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破鞋!你们顾家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划拉!”
“我让你嘴贱!”
顾昭彻底被激怒了。
回应王婆子的,是他砂锅大的拳头带起的呼啸风声,以及王婆子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
“啊——杀人啦!救命啊!”
苏婉婉听着那边的动静,心乱如麻。
她顾不上冰冷的溪水,也顾不上手里搓了一半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柴房。
她将自己死死地埋进干草堆里,用那件破兽皮袍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可那两个字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嫂……
这称呼里蕴含的意味太复杂,也太危险了。
这绝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这意味着她在顾家兄弟眼中的身份,正在发生一种她无法控制的转变。
从一个可以随意打杀的仇人,变成了一个被烙上“顾家”印记的私有物。
这对她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婉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了。
那一夜,苏婉婉几乎没有合眼。
她一边要忍受着刺骨的严寒和双手的剧痛,一边还要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了起来。
她用顾昭送来的那罐不知名的药膏,胡乱地在手上涂了一层。
清清凉凉的,疼痛感倒是缓解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衣服,只洗了不到十分之一。
顾晏说,天亮之前必须洗完。
她做不到了。
苏婉婉咬了咬牙,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新一轮的惩罚。
然而当她走出柴房时,却意外地发现,那几个本该还在睡梦中的男人已经全都起来了。
而且气氛异常凝重。
七个男人围在主屋的桌子前,谁也不说话。
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麻布口袋,袋口还翻了出来,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窘迫。
“……最后一点糙米面,昨天晚上也吃完了。”
最终,还是顾家老二顾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家里……断粮了。
狍子肉虽然还有一些,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主食果腹根本扛不住。
光吃肉,人也受不了。
“都怪我!”
顾昭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懊悔。
“昨天晚上要不是我嘴馋,把那点面糊糊都冲了肉汤喝了,至少还能再撑一天!”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顾家老五顾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山里能挖的草根树皮都快被我们挖光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饿死!”
“要不……再去镇上一趟?”
顾家老四顾江提议道:“把剩下的那点皮子卖了,换点粮食回来?”
“不行!”
顾陈断然否定。
“上次去镇上已经引起了官府的注意。而且那点皮子最多换回几斤黑面,撑不了三天。”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兄弟几个一个个都急红了眼。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就这么窝囊地,无声无息地饿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那他们顾家的血海深仇,谁来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家老三顾川缓缓站了起来。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那把家传百炼钢刀,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大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一趟黑风岭。”
黑风岭?!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包括一直站在门口,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苏婉婉。
黑风岭是这片连绵山脉中最凶险的一处绝地。
传闻那里盘踞着一头成了精的吊睛白额猛虎,身形比牛犊还大,力大无穷,凶残无比。
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命丧其口。
去黑风岭,就等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十死无生!
“不行!我不同意!”
顾陈猛地站了起来,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顾川。
“你疯了!?”
“大哥,我没疯。”
顾川抬起头,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爹说过,我们顾家的男人可以战死,可以屈死,但绝不能饿死。”
“一头老虎,一身的虎皮,虎骨,虎肉,虎鞭……足够我们兄弟几个撑过这个冬天了。”
“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哥!要去也是我去!我比你年轻,跑得比你快!”
顾昭急了,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
顾川瞥了他一眼。
“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斗虎?送死吗?”
“你!”
顾昭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去意已决。”
顾川不再理会他们,将擦得锃亮的钢刀插回腰间,又从墙上取下弓箭和一壶水。
“大哥,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他走到顾陈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托付,也带着诀别。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老三!”
“三哥!”
顾家兄弟们一个个红着眼眶想要去拦,却又知道他们拦不住。
这是顾川的决定,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生路。
苏婉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沉默寡言却有着最硬脊梁的男人,一步步走向那漫天的风雪。
他的背影孤绝而悲壮。
像一个奔赴刑场的死士。
苏婉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说不出的疼。
这些人是她的仇人,她本该盼着他们死的。
可看着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以命相搏,她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顾川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茅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剩下的六兄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个个都颓然地坐了回去。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顾昭抱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就不用三哥去冒险了……”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苏婉婉默默地退回了柴房。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苏家的血海深仇,是她枉死的父母兄长。
另一边是顾家兄弟的挣扎求生,是顾川那慷慨赴死的背影。
恨与不忍在她心中疯狂地交战,撕扯着她的灵魂。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玉坠。
空间……她有空间!
空间里有吃不完的粮食!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拿出一点点,就能轻易地解决顾家兄弟的困境。
顾川就不用去冒险了。
可是……她凭什么?
他们是她的仇人!她为什么要救他们?
苏婉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如果不救,顾川很可能会死。
就算他侥幸屠虎归来,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他们总有一天会山穷水尽。
他们如果都死了,那她呢?
她一个人能在这荒山野岭里活下去吗?
就算能,那她又该如何去查明当年的真相?如何为苏家复仇?
救他们,就是救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她心中的阴霾!
对!她不是在发善心!
她是为了自己!
她需要他们活着!
需要他们成为自己走出这片深山,重回京城,查明真相的……刀!
想通了这一点,苏婉婉心中的挣扎和矛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明。
她要救他们。
但不能是毫无保留的施舍。
她要用一种他们无法察觉,却又离不开的方式,将自己的价值一点点地植入这个家庭。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苏婉婉不是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扫把星”。
而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生机的……福星!
苏婉婉睁开眼睛,眸光坚定。
她集中精神,沟通玉坠。
“嗡——”
熟悉的抽离感传来,她的意识再次进入了那片温暖如春的芥子空间。
这一次,她的目标无比明确。
她要去找那能救命的……粮食!
可是,当她的意识体飘到那片长势喜人的良田前时,却忽然发现,这些粮食她似乎……并不能随意取用?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