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进去把衣服穿上!真想冻死在这儿吗?!”
门内,顾昭不耐烦的吼声传来,打断了苏婉婉的思绪。
他的语气依旧恶劣,但苏婉婉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份纯粹的恶意,似乎淡了一些。
她不再多想,捡起地上那件又湿又臭的粗布麻衣,逃也似地冲进了茅屋旁一间四面漏风、勉强能称之为“柴房”的小棚子里。
这里是她的“新住处”。
没有床,只有一堆干草。
没有被子,只有一件顾家兄弟淘汰下来的,硬得像铁皮的破旧兽皮袍子。
苏婉婉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胡乱地将那件湿衣服套在身上,然后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里。
冰冷,刺骨的冰冷。
可比身体更冷的,是她的心。
她蜷缩着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试图从自己身上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顾昭吼出的那句话——“她是我顾家的人!”
还有顾陈那冰冷眼神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仇人……奴隶……顾家的人……
这些矛盾的身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让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也看不清这些男人的真实面目。
隔壁的茅屋里,传来了男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大哥,你刚才干嘛拦着我?就该给那王婆子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是顾昭愤愤不平的声音。
“教训?怎么教训?杀了她?”顾家老二顾晏的声音冷冷响起,“为了一个……奴隶,杀了人,把官府招来,值得吗?”
“她不是……”顾昭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说道,“我就是看不得那老虔婆嚣张的样儿!她凭什么说我们顾家的人是扫把星!”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一个阴郁的声音响起,是很少开口的顾家老三顾川,“我们顾家,可不就是被姓苏的克得家破人亡?”
一句话,让茅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婉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是啊,在他们眼里,她姓苏。
她就是那个给顾家带来灭顶之灾的“苏”家的人。
她是原罪。
“三哥!你怎么也这么说!”顾昭急了,“一码归一码!她爹是她爹,她是她……她是我们的奴隶!我们怎么折磨她都行,但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行了,都少说两句!”顾陈沉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他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了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苏婉婉躲在柴房里,听着隔壁的动静,只觉得腹中空空,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
她一整天,只在早上吃了一个空间里的苹果。
之后便是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和精神折磨。
此刻,闻着从门缝里飘来的,那股诱人的烤肉香味,她几乎要饿晕过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玉坠。
只要一个念头,她就可以进入空间,吃上最美味的食物,喝上最甘甜的泉水。
可是……她不能。
一旦她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承认了自己离不开这个空间,承认了自己斗不过这群男人。
不。
她要忍。
她不但要忍,还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她苏婉婉,就算没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就算沦为奴隶,也绝不会被打垮!
时间一点点过去,隔壁的晚饭,似乎终于结束了。
“砰!”
柴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顾昭端着一个破了口的木碗,大步走了进来。
“喂!你的!”
他将手里的碗,往苏婉婉面前的干草堆里重重一放。
苏婉婉抬起头,借着从主屋透出的微光,看清了碗里的东西。
两个黑乎乎的、冻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还有半碗……带着肉腥味的,油汪汪的汤。
汤里,飘着几块碎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
这就是顾陈许诺给她的,“多一个窝窝头”的晚饭。
“怎么?嫌弃?”顾昭看她不动,挑了挑眉,语气不善地说道,“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苏婉婉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端起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木碗。
她拿起一个窝窝头,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剌得她喉咙生疼,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可就是这难以下咽的窝窝头,此刻,却像是无上的美味。
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然后就着那碗油腻的肉汤,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她吃得很快,很急,像是饿了八百年的难民,没有半分曾经的优雅和矜持。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顾昭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复杂。
他本以为,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看到这种猪食,会哭闹,会拒绝。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嘲讽她,羞辱她。
可她没有。
她吃得那么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吃这些东西。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能忍,还是……早就已经麻木了?
“咳……咳咳……”
苏婉婉吃得太急,被一个窝窝头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活该!饿死鬼投胎吗?!”
顾昭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碗,又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碗清水进来。
“喝!”他粗声粗气地命令道。
苏婉婉接过水,大口地灌了下去,这才缓过气来。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谁要你谢!”顾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我是怕你噎死了!你死了,谁给我们兄弟干活!”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苏婉婉忽然叫住了他。
“又干嘛?!”顾昭不耐烦地回头。
“今天……也谢谢你。”苏婉婉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她指的是王婆子的事。
顾昭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开始闪躲。
“谢我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在帮你!”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自作多情!我巴不得你早点死!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外人动我们顾家的东西!”
“你就是我们顾家买回来的一条狗!狗被外人打了,主人脸上也无光!你懂不懂!”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我懂。”苏婉婉平静地点了点头,“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条狗。”
她这副平静得过分的模样,反而让顾昭一肚子火没处发,憋得他俊脸通红。
“你……你懂就好!”他扔下这句话,狼狈地逃了出去。
苏婉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最嘴硬心软的,往往是第一个被攻破的堡垒。
顾昭……或许就是她的突破口。
吃完了饭,苏婉婉感觉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没有休息,而是走出了柴房。
院子里,那堆血腥的内脏和肉块,还摊在雪地里。
她必须在睡觉前,把这里收拾干净。
否则,顾陈真的会让她睡在雪地里。
她找来一个破木盆,开始收拾那些内脏。
可就在这时,茅屋的门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是顾家老二顾晏。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一个木桶。
“这些,拿去洗了。”他将麻袋扔到苏婉婉脚下,语气冰冷,“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洗完晾好。”
苏婉婉打开麻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是顾家七兄弟换下来的,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衣服上沾满了血污、汗渍、泥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还有,”顾晏又将那个木桶推了过来,“把这个,也倒了。”
苏婉婉只看了一眼,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木桶,竟然是他们的……马桶!
让她一个曾经的太傅千金,去处理狍子,去洗堆积如山的臭衣服,现在,还要去倒夜香?!
“怎么?不愿意?”顾晏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我们顾家的奴隶,就是干这些活的。”
“如果你做不了,可以,现在就滚。”
“我们顾家,不养废物。”
他的话,比顾陈更直接,比顾昭更伤人。
因为他不是在羞辱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必须接受的,残酷的事实。
苏婉婉死死地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抬起头,迎上顾晏那双冷漠的眼睛。
“我做。”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就是倒夜香,洗衣服吗?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查明真相,别说倒夜香,就算让她吃屎,她也吃!
苏婉婉提起那个沉重的马桶,走向远处。
顾晏看着她决绝而倔强的背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低声喃喃道:“大哥,你把她留在身边,到底……是对是错?”
夜色,越来越深了。
苏婉婉在冰冷的溪边,搓洗着那些又脏又硬的衣服。
溪水刺骨,她的双手很快就冻得又红又肿,像两根胡萝卜。
有好几处地方,甚至已经皲裂开来,鲜血混着污水道,染红了溪水。
可她一声不吭,只是麻木地,用力地,搓洗着。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悄地来到了她身后。
苏婉婉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谁?!”
只见顾昭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
“给……给你的!”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苏婉婉怀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
苏婉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小罐……散发着草药香味的,褐色的膏状物。
是……冻疮膏?
他看到她的手受伤了?
苏婉婉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头,看向顾昭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刻薄的咒骂声。
“天杀的顾家煞星!吃了肉就了不起了?!”
“还有那个小狐狸精!别让我再逮到你!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是王婆子!她还没走远!
苏婉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正想躲起来,却听到顾昭的怒吼声,在不远处炸响!
“老虔婆!你他妈的还没完了是吧?!”
“你再敢骂一句试试!”
“别以为我大哥不让我动你,我就真不敢动你!”
“你再敢说一句我大嫂是扫把星,你看我撕不撕烂你的嘴!”
大……大嫂?!
苏婉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顾昭……他刚才……叫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