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01:39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王星这位月薪一万二的普通北漂,在北京故宫墙根底下啃了个凉透的烤红薯,就被一位自称“烛龙”项目少校、名叫林玥的飒爽女战士给盯上了。两人一番交谈,内容极其惊悚——什么星盟舰队、月背心跳、三星堆血脉、火种协议,听着像科幻小说批发市场大甩卖。

那时候王星还天真地以为,跟着林玥走,好歹能有个“官方”组织当靠山,有飞船有武器,说不定还能混个编制,从此告别苦逼打工生涯。

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话说这林玥领着王星,可不是去什么高大上的秘密基地,而是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栋位于北京南城老胡同深处、外表破旧得仿佛随时准备拆迁的筒子楼里。

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气味。

王星心里打鼓:“这……这就是‘烛龙’项目的安全屋?看着还不如我们公司楼下那网吧隐蔽。”

林玥头也不回,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这门和旁边几十扇门长得一模一样。只见她从战术服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其实那不是钥匙,是一根半透明、内部有细微光流窜动的棱柱——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里面不是什么豪华套房,也不是充满未来感的指挥中心。

是……一个车库。

准确说,是一个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堪称废品回收站Plus版的车库兼工作室。面积倒是不小,挑高也很高,但地上、工作台上、甚至天花板的简易吊架上,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线路板、半成品的机械臂、拆开的电子设备外壳,还有几台嗡嗡作响、散发着热气和淡淡机油味的不知道是3D打印机还是什么玩意儿的机器。

墙边靠着一辆改装过的、轮胎比正常轿车宽两倍的黑色越野车,车身上满是划痕和泥点。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像是潜水用的、但多了不少额外管线和接口的厚重装备。

整个空间唯一还算整洁的地方,是靠里墙的一张长条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台并排的曲面显示器,屏幕亮着,滚动着各种复杂的数据流和星图。

而此刻,工作台边,站着两个人。

先说左边这位。

这是个老头。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剃得很短,根根竖立,像顶着个板刷。脸庞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王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一凛。那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或慈祥,那眼神锐利、冰冷、专注,像鹰隼盯住猎物,又像老工匠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几处油渍的灰色工装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依然清晰,皮肤上能看到不少旧伤疤。

老头手里正拿着一个冒着细小火花的烙铁,小心翼翼地焊接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动作稳得可怕,丝毫不受外界干扰。王星和林玥进门弄出的动静,他只是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目光在王星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就又低下去,继续焊他的板子,仿佛进来的只是两只无足轻重的苍蝇。

王星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林玥身后缩了半步。

再看右边这位。

这位就年轻多了,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打理,身上套着一件印着某个极客论坛logo、已经洗得褪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条皱巴巴的卡其裤。他正弓着背,几乎把脸贴在中间一块显示器上,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速度快得出现残影,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三区数据流延迟还是偏高……协处理器负载82%,得调一下优先级……啧,这个漏洞补丁怎么还有冲突……”

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像一台高速运转、散热风扇狂转、随时可能死机但偏偏还能坚持的电脑主机。对于门口进来两个人这事儿,他压根就没反应,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屏幕那些跳动的代码和波形图里。

林玥对这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她关上门,那门自动上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内部的简陋感瞬间被这声高科技锁具的响动冲淡不少。

“李工,陈默,人接到了。”林玥言简意赅。

那焊电路板的老头——李工,又抬了下眼皮,这次多看了王星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手里的活没停。

那叫陈默的眼镜男,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键盘旁边摸索着,摸到一个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含混地说:“好……等会儿,我把这段自检跑完……马上……”

王星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是闯进了一个高级技工和他的码农徒弟的私人工坊,跟“国家绝密项目”、“人类最后希望”之类的字眼,实在联系不起来。

他扯了扯林玥的袖子,压低声音:“林少校,你确定……没走错门?这二位是……?”

林玥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李工:“李穆然,‘烛龙’项目首席技术官兼现场指挥,前‘深空探矿’工程总工,在月面、火星前后待过累计八年,拆过、修过、甚至徒手拼装过的外星或疑似外星造物,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脾气硬,话少,但关键时候,你命可能都得靠他那只焊电路板的手来救。”

她又指了指陈默:“陈默,项目主力系统架构师兼‘启明’AI核心维护者。十四岁黑进北美防空司令部官网挂过彩虹猫,十七岁被特招,智商和发量成反比,社交能力约等于零,但给他一台能联网的电脑和足够的咖啡,他能在理论上攻破或防御目前人类已知的大部分数字堡垒——只要别让他去跟人面对面聊天。”

王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介绍,一个比一个唬人,也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人。

“至于这里,”林玥环顾一下乱糟糟的车库,“是我们在北京十七个安全屋之一,也是设备最全、最‘抗造’的一个。别嫌弃乱,真打起仗来,或者需要紧急改装点什么,这种地方比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管用。”

她走到工作台前,敲了敲陈默面前的桌子:“陈默,先停一下。情况有变,需要立刻评估。”

陈默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后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终于聚焦到林玥和王星身上,尤其是在王星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充满了纯粹技术性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实验设备。

“哦,哦,你就是那个‘钥匙’?血脉共鸣触发者?”陈默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能让我抽点血或者做个脑波深度扫描吗?我们数据库里关于‘观星者’基因表达谱和神经信号特征的数据太少了,完全是空白!”

王星下意识地捂住了胳膊:“……这个……以后再说?”

李穆然终于放下了烙铁,关掉加热电源。他站起身,个子很高,虽然年纪大了,但腰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兵气势。他走到王星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如同X光机,让王星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扫描了一遍。

“王星。”李穆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林玥在路上同步给我的初步报告,我看了。情况很糟,时间很少。我不擅长废话,就问一句:你自己觉得,你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信息’,还有你身体出现的异常感应,是真的吗?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产生的集体幻觉?”

这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王星能感觉到,李穆然不是在嘲讽,他是真的需要确认。在这样一个老头面前,任何夸张、犹豫或者自我怀疑,似乎都是一种浪费。

王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眼眼角:“这里,看到这颗痣了吗?平时没感觉。今天下午三点多,它突然痒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了故宫墙在发光,‘听’到了地底有心跳,接着,那些关于星盟舰队、月背信号、还有任务指令的信息,就直接灌进我脑子了。清晰得跟有人拿大喇叭在我耳边念一样。刚才来的路上,这种‘感知’又轻微触发过两次,一次是路过一个变电箱,我能‘看’到里面能量流动的乱象;另一次是地铁里,我能模糊感觉到周围人群散发的微弱生物电场……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看着李穆然那双鹰眼:“李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但如果这是,那这幻觉也太有逻辑、太有细节、太会挑时候了。而且,它给我的感觉……很沉重,很古老,像背上了什么东西。我觉得,是真的。”

李穆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眼神没飘,叙述连贯,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初步判断,可信度较高。”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陈默,立刻联线‘玄鸟’号,申请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通讯通道。林玥,启动B-7号应急协议,把这里能带走的、可能用上的核心设备,列清单,准备打包。王星……”

他看向王星,从旁边杂乱的工作台上,随手拿起一个拳头大小、通体银灰色、表面有几个不规则凹坑的金属球,丢给王星。

“拿着,握紧,尝试集中注意力,想象你身体里有一股……能量,或者暖流,然后试着把它引导到你握着这个球的手上。”

王星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属球,触感冰凉,沉甸甸的。他依言照做,闭上眼,努力去回想之前那种奇异的“感知”状态,去捕捉身体里可能存在的“星尘”能量。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车库里的机油味、机器嗡嗡声,还有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

但渐渐地,当他放弃刻意“寻找”,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颗“星泪痕”上,回想那种被庞大信息冲击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感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从他小腹深处(后来他才知道,那大概算是丹田?)悄然升起,沿着脊柱缓缓向上,然后分流,一部分涌向大脑,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另一部分,则顺着肩臂,流向他的右手。

他握着的那个银灰色金属球,突然轻轻“嗡”了一声。

球体表面那几个不规则凹坑,瞬间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呼吸般明暗交替。同时,王星感觉球体似乎变轻了一些,而且和自己手掌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仿佛有磁力在互相吸引的“连接感”。

“检测到类Ω7谱系能量反应,强度E-3,极微弱,但特征匹配度99.7%。”陈默几乎同时叫了起来,眼睛盯着旁边一台屏幕上跳出的数据流,“我的天,真的活了!这破能量感应球我做了三个,测试过无数种能源,从核电池到生物电,它从来没亮过!李工,这……”

李穆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锐光一闪。他点了点头:“基本确认。血脉共鸣,能量适配。虽然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但‘钥匙’是真的。”

他再次看向王星,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任务目标确认”的凝重:“现在,你正式成为‘烛龙’项目当前最高优先级保护与协作目标。我们的任务变更: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安全送至月球背面艾特肯盆地指定坐标,并协助你完成与‘月之心脏’的连接尝试。”

王星握着还在发光的金属球,心里五味杂陈。被确认是“真货”,似乎应该庆幸?但想到这意味着自己真的要离开地球,飞向那个荒凉危险的月球,去完成一个听起来就九死一生的任务,他又觉得嘴里发苦。

“那个……李工,林少校说,我们没现成的飞船能立刻去月背?”王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有,但需要时间和冒险。”李穆然指向屏幕,陈默已经调出了一幅地月系轨道图,上面有一个绿色光点正在环月轨道上移动,标记为“‘玄鸟’号”。“‘玄鸟’号,我们目前唯一在轨的有人驾驶空天穿梭机,标准乘员四人,最大挤六人。它原本的任务是监视月面几个可疑热信号,现在正在这个位置。”

他手指在轨道图上划过一道复杂的曲线:“让它立刻脱离当前轨道,调整姿态,飞向月背艾特肯盆地,并在那里寻找相对平坦的区域进行强行着陆——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玄鸟’号不是登陆器,它的起落架和底部装甲不是为了承受月面复杂地形的冲击设计的。而且,艾特肯盆地是月球上最古老、地形最崎岖的区域之一,找个合适的降落点就像在乱石堆里找一张平整的桌子。”

“更重要的是,”林玥接口道,语气严峻,“星盟前锋舰队已经转向加速。‘启明’根据最新的、从‘远望ε’阵列传来的微重力扰动数据重新推算,他们的抵达时间……可能从原定的五天后,大幅提前了。”

陈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串新的数字,他的脸色在屏幕光映照下有些发白:“不是可能,是已经。最新模型推演结果……他们最快的一艘,进入有效攻击范围的时间,预估在……约60小时后。而且,这还只是前锋。如果他们真的接收到月背信标的加强引导,这个时间还可能进一步缩短。”

60小时。两天半。

从五天,变成两天半。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把车库里的空气都冻得凝固了。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李穆然,眉头也狠狠皱了起来,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像刀刻一样。

“时间窗口被压缩了超过一半。”李穆然的声音更显沙哑,“这意味着,我们所有的计划、准备、甚至冒险的余地,都被砍掉了一大半。”

他快速思考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玄鸟’号改变轨道、飞向月背、寻找降落点、尝试着陆……这一整套流程,就算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耽搁,也需要至少18到20个小时。这还不算我们从这里出发,前往发射场(如果还有发射场可用的话),再和‘玄鸟’号对接或换乘的时间。”

王星的心直往下沉。两天半,也就是60小时,减去飞行所需的20小时,再减去可能的准备和出发时间,留给他们真正在月背行动、找到‘幽蓝心跳’、建立连接的时间,可能连30小时都不到。

30小时,在陌生、危险、充满未知的月球背面,完成一个近乎神话传说般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赌博了,这简直是把自己绑在二踢脚上往火山口里扔,还指望二踢脚能在半空转弯。

“所以……”王星干巴巴地说,“我们基本上是在和死神赛跑,而且还被死神抢先起跑了一百米?”

“比喻形象。”林玥冷着脸说,“但基本正确。所以,没时间在这里慢慢适应、慢慢测试了。李工,我们必须立刻决定:走,还是不走?如果走,怎么以最快速度启动?”

李穆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辆改装越野车旁,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两个墨绿色的、看起来非常结实的军用大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深灰色连体服,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

“走。”李穆然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这里,等星盟舰队到了,或者等月背的‘门’被完全打开,结果都是一样。拼一把,去月背,至少还有理论上的机会。”

他拿起一套连体服扔给王星:“换上。这是基础内衬服,防火、防辐射、有基础生命维持和监测功能。动作快。”

又对林玥和陈默说:“林玥,你负责清点装备,按最高风险等级准备,武器、工具、生存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但总重量必须控制在‘玄鸟’号极限载荷内。陈默,你继续负责通讯和情报,保持和‘玄鸟’号的联系,把最新的威胁时间线和我们的决定同步过去,命令‘玄鸟’号立刻开始执行轨道变更程序,目标:艾特肯盆地,东经178.3°,南纬56.2°,允许舰长在安全范围内自主选择最终着陆点。同时,给我接‘启明’,我要直接给它下几个指令。”

陈默立刻埋头敲键盘,嘴里应着:“明白!正在连接……‘玄鸟’号响应了,轨道变更指令已确认发送……‘启明’通道建立中……”

王星抱着那套质感奇特的连体服,有点不知所措:“在这里换?”

林玥已经走到车库另一头,拉下一道简陋的布帘,指了指后面:“那里有个简易卫生间兼更衣室,去那儿换。给你三分钟。”

王星赶紧钻进去。空间狭小,但还算干净。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和裤子,换上那套连体服。衣服很贴身,料子有点弹性,穿上去感觉微微发热,似乎能调节体温,而且意外地轻便,不影响活动。

等他换好出来,林玥和李穆然也换上了类似的服装,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林玥的是深蓝近黑,李穆然是灰绿。两人正在往身上佩戴各种装备,动作娴熟迅速。陈默则还穿着他那件卫衣,但脖子上挂了个看起来相当复杂的多屏通讯终端。

车库中央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几个打包好的装备箱和背包。

“王星,过来。”李穆然招手,递给他一个多功能腰带和一件薄薄的、像马甲一样的背心,“腰带上有应急工具、照明、定位器。背心是简易抗冲击内衬,关键时候能挡一下流弹或碎片,穿上。”

王星依言穿戴好,感觉自己像个被武装起来的玩具兵,浑身不自在。

这时,陈默面前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难形容。

它不是纯粹冰冷的机械电子音,也并非拟人化的温暖男声或女声。它是一种中性的、平缓的、吐字极其清晰标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但又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欠”的合成音。

“这里是‘启明’,‘烛龙’项目核心战术人工智能,兼‘玄鸟’号主控系统。已收到来自安全屋B-7的指令包及最新威胁时间线数据。正在同步处理。”

“指令确认:1、‘玄鸟’号轨道变更程序已启动,预计37分钟后脱离当前环月轨道,开始向艾特肯盆地方向机动。总航程时间预估:19小时48分(含末端盘旋择址时间)。2、最高风险等级装备清单已接收,正在核算载荷与舱内空间适配性,预计将超出标准承载上限12.7%,建议精简或部分装备外挂。3、与王星(三星堆血脉适配体)的初步能量反应数据已归档,将作为其登舰后适应性训练与‘月之心脏’远程共鸣尝试的参考基线。”

“另外,根据最新威胁模型(星盟前锋抵达时间约60小时),结合‘玄鸟’号飞行时间(19.8小时)及预估的月面行动准备时间(至少2小时),计算得出:从王星成功登上‘玄鸟’号算起,到星盟前锋进入有效攻击范围的剩余安全行动窗口,约为38小时。”

“提醒:此38小时为理论最大值,未计入轨道机动意外、着陆困难、月面环境突变、敌对干扰等变量。实际可用时间可能更短。建议做好在30小时高压时限内完成核心任务的心理与生理准备。”

这AI汇报起情况来,逻辑清晰,数据精确,但那种平铺直叙、把生死时速说得像天气预报的语气,让王星莫名有点牙痒痒。

“知道了。”李穆然对着通讯器说,“‘启明’,启动‘玄鸟’号内部环境快速准备协议,设定为‘高危任务/长期警戒’模式。同时,准备王星的适应性训练模块,内容侧重零重力环境适应、简易太空服操作、以及……能量引导基础。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发射对接点。”

“指令已记录。‘高危任务/长期警戒’模式启动中,将适当提升舱内照明亮度、降低环境温度以保持乘员清醒、并预加载高浓度提神营养液配方。”‘启明’的声音不变,“关于王星的适应性训练模块……警告:根据其体能基础数据扫描(通过其穿戴装备初步反馈)及刚才的微弱能量反应显示,其身体素质评级为C-(普通健康成年男性偏低水平),能量控制能力评级为F(初觉醒,极不稳定)。在38小时倒计时内,完成从普通地球公民到合格(哪怕是最低限度合格)月面突击队员的转变,成功概率经计算低于0.4%。”

王星:“……”

虽然说的是大实话,但被一个AI这么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短,王星还是感到一阵羞耻和郁闷。

“启明,”林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的计算是基于常规训练模型和平均数据。但王星的情况是‘非常规’。他的核心能力可能不在于体能或技巧,而在于血脉共鸣与能量连接。训练重点需要调整。”

‘启明’沉默了一秒钟(大概是进行了快速计算),然后回应:“逻辑合理。已调整训练模块侧重。新增‘神经耐受度提升’、‘能量聚焦冥想’、‘古文明符号快速认知’等内容。但再次提醒,时间依然是最大约束条件。另外,根据我的幽默子程序库(版本v2.1)随机抽取结果,此刻适合插入一句鼓励:‘别担心,人类总能在灭绝边缘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当然,也可能直接灭绝。祝你们好运,虽然根据数据,你们更需要奇迹。’”

王星、林玥、李穆然、陈默:“……”

车库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这AI,它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陈默推了推眼镜,有点尴尬地小声解释:“那个……‘启明’的底层代码里,有一个很小的、实验性的‘非逻辑交互增强’模块,是我几年前闲着没事加进去的,本意是想让人机对话更自然……有时候它会……随机调用一些不太合时宜的‘玩笑’数据。我回头就把它优先级调低……”

“不用。”李穆然忽然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留着吧。这种时候,听点冷得掉渣的废话,总比一直沉浸在绝望数据里强。至少它提醒我们,情况已经荒谬到什么地步了。”

他看了眼时间:“废话时间结束。林玥,装备最终检查。陈默,把‘玄鸟’号实时位置和我们的汇合点坐标发到我终端上。王星,你最后去趟厕所,解决所有个人问题。接下来至少二十个小时,你可能没机会舒服地方便了。”

“另外,”他补充了一句,看着王星,“记住‘启明’的话。我们需要奇迹。而你现在,就是我们手里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那张牌——尽管这张牌看起来皱巴巴,还带着烤红薯味。但牌再烂,也得打出去。明白?”

王星看着李穆然那双看透一切、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明白。”

二十分钟后,那辆改装越野车咆哮着冲出胡同,碾过遍地落叶,驶入北京傍晚的车流之中。车里挤着四个人和一堆装备,空气浑浊,但没人说话。李穆然亲自驾驶,手法粗暴但有效,在拥堵的车流中硬是挤出速度。

王星缩在后座,身边是各种金属箱包的棱角。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高楼、霓虹、行色匆匆的路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离别的伤感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后,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离开这颗星球。

林玥坐在副驾驶,一直在低头检查她手里的一个平板设备,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数据和‘玄鸟’号的轨道模拟图。陈默则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指还在不时敲击,确保通讯线路畅通。

车载音响里,偶尔会传出‘启明’那平铺直叙、偶尔夹带冷幽默的语音播报,汇报着‘玄鸟’号的轨道调整进度、预计汇合时间点的微调、以及周边空域(尽管还是在地面)的监控情况。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们没有去任何公开的航天发射场。李穆然驾驶越野车,最后开进了北京远郊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型物流仓储园区的地方。车子径直驶入一个编号为“C-17”的巨大仓库,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仓库里灯火通明,但异常空旷。中央停着一架……飞行器。

那飞行器不大,长度大概只有十几米,外形有点像拉长了的梭子,或者说是没有翅膀的飞机。通体漆黑,涂装哑光,表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舷窗或外部设备,线条流畅得近乎诡异。它静静地停放在一个简易的起降平台上,尾部下方有几个液压支撑架。

这就是‘玄鸟’号的地面接驳器,或者说,是它的“摆渡车”。真正的‘玄鸟’号空天穿梭机,此刻还在数万公里外的环月轨道上。他们需要先乘坐这个接驳器,飞到近地轨道,再与‘玄鸟’号对接,完成人员和物资的转移。

“抓紧时间,登机。”李穆然简短下令。

接驳器尾部有一个斜坡舷梯已经放下。四人扛着、拖着装备箱,快速登机。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座位是沿着舱壁两侧设置的简易折叠椅,中间堆放着固定好的装备。座位狭窄,安全带看起来也很简陋。

王星被安排坐在靠舱门的一个位置,林玥坐在他对面。李穆然坐到了最前面的一个似乎是驾驶位(但其实更多是监控位)的位置,陈默则在他旁边,面前是闪烁的控制台。

舱门关闭,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响起,内部照明切换成幽蓝色。

“这里是‘玄鸟-接驳器1号’,乘员四人,装备载荷确认。请求起飞许可。”李穆然对着通讯器说。

“‘启明’收到。空域已清空(临时特权),航线已规划,发射窗口:30秒后。祝各位……一路顺风。或者,鉴于目前的整体局势,祝各位‘逆风翻盘’?抱歉,幽默子程序又抽风了。”‘启明’的声音在狭小舱内响起。

李穆然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没理会。他按下几个按钮,低沉有力的震动立刻从地板传来。

王星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看着对面林玥,她也系好了安全带,脸色平静,但眼神专注,像在默默倒数。

震动越来越强,接着是强烈的推背感!接驳器垂直升起,速度极快,像一枚被发射的炮弹,冲向仓库顶棚自动打开的天窗,冲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舷窗外,地面的灯光迅速缩小、远离,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剧烈的加速度让王星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在座椅上,呼吸困难,耳朵里充满轰鸣。

这不是舒适的民航客机,这是军用级别的粗暴升空。王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加速度终于减弱,震动也变得平缓。窗外的景象从深蓝变为漆黑,点缀着无数清晰的、不再闪烁的星辰。下方,地球巨大的弧形轮廓隐约可见,覆盖着白色的云海和深色的陆地板块。

他们进入了近地轨道。

王星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他看向林玥,她似乎也有些不适,但比王星好得多,已经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

“对接预计在四十七分钟后。”‘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玄鸟’号已调整姿态,正在靠近。对接过程会有轻微震动和姿态调整,请各位保持坐姿,系好安全带。另外,根据舱内生命监测数据,王星的生理压力指数目前最高,建议进行深呼吸调整,或者可以尝试思考一些愉快的事情,比如……你们成功完成任务后,也许能获得一枚勋章?虽然根据历史数据,在类似‘人类存亡级’任务中生还的个体,获得勋章的几率只有7.2%,并且通常都是追授。”

王星:“……” 他放弃了,跟这个AI认真他就输了。

对接过程倒是异常平稳,只有几次轻微的“哐当”声和震动。对接舱门打开,一股更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洁净剂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欢迎登上‘玄鸟’号。”‘启明’的声音这次似乎是从飞船内部四面八方传来,“本舰目前处于‘高危任务/长期警戒’模式,内部照明为冷白色增强,环境温度设定为16摄氏度,建议穿好保温内衬。主要通道已用绿色指示灯标出,请跟随指引前往主舱室。”

四人解开安全带,带着装备,鱼贯进入‘玄鸟’号内部。

如果说接驳器是拥挤的面包车,那‘玄鸟’号内部,大概就是……稍微宽敞一点的房车,还是那种每个角落都塞满了设备和储物柜的房车。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各种管道、线缆、控制面板和密封门。灯光确实是冷白色,很亮,但没什么温度感。温度也确实低,王星穿着保温内衬都觉得有点凉。

他们沿着绿色指示灯,来到一个相对宽敞一些的舱室。这里大概是集指挥、休息、研究于一体的多功能主舱。一侧是几个固定在墙上的简易床位(现在被当成了行李架),另一侧是一排控制台和屏幕,中间一张不大的金属桌子也被各种杂物占据。角落里还有一个封闭的小隔间,大概是卫生间。

整个空间依然凌乱,各种个人物品、技术手册、零食包装袋(空的)、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瓶随处可见。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手绘的轨道图和潦草的公式推算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冷却液、臭氧、人体汗味,还有……一种类似微波炉加热速食餐后的油腻气味。

这就是人类目前最顶尖的、执行绝密任务的空天穿梭机的内部?王星有种梦想破灭的感觉。这跟他想象中的整洁、充满未来感的星舰船舱,差距大概有地球到月球那么远。

“地方小,乱,将就一下。”李穆然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玄鸟’号的设计理念是极简化、高冗余、易维修。舒适性和美观度不在考虑范围内。它像一头老骡子,能负重,能走远路,不挑食,但别指望它漂亮。”

他指了指那几个床位:“把装备归置一下,尽量腾出能坐和能躺的地方。林玥,检查飞船基本系统状态。陈默,你接管这里的控制台,把我们从地面带来的数据灌进去,继续监控‘玄鸟’号自动驾驶和轨道参数。王星……”

他看着正在手忙脚乱想把一个箱子塞进床底的王星:“你先别管这些。坐到那边空位去,‘启明’会给你戴上神经连接贴片,开始第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先从最简单的零重力环境定向和移动开始。你现在连在飞船里自由活动都不会,别说去月面了。”

王星苦着脸,只好放下箱子,按照指示坐到控制台旁边一个金属凳子上。天花板上降下一个机械臂,末端带有几个带有凝胶垫的金属贴片,‘启明’指导着他把这些贴片贴在自己的太阳穴、后颈和手腕内侧。

贴片贴上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痒感,接着,他眼前的视野里,凭空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绿色网格线和方向标识,耳朵里也响起‘启明’的指引音:

“虚拟适应训练启动。第一阶段:零重力环境下,利用舱壁扶手和脚踏点进行定向移动。请注意,飞船内并非完全零重力,但有局部微重力模拟区域可供训练。请跟随光标指引……”

王星开始了他在‘玄鸟’号上的第一次“军训”,内容枯燥,动作笨拙,不时在‘启明’冷静的纠正和偶尔蹦出的冷幽默点评中度过。比如当他第三次控制不好力道,差点一头撞到天花板时,‘启明’会说:“撞击加速度预估3.2G,未超过人类颅骨耐受上限,请放心练习。当然,如果您希望以这种方式提前适应月面着陆冲击,倒也……别具一格。”

另一边,林玥和李穆然、陈默则在紧张地工作。检查飞船各项系统(生命维持、能源、推进器、导航),核对从地面带来的装备清单并重新规划储物空间,更新航路信息,讨论可能遇到的月面着陆点地形问题……

飞船在自动驾驶下,寂静地划过黑暗的太空,向着月球背面,向着那个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紧迫的倒计时终点飞去。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航程里,王星就在训练、短暂的强制休息(被‘启明’以“过度疲劳会影响训练效率”为由强制执行)、进食(难吃得像牙膏的营养膏和寡淡的功能饮料)、以及听着李穆然他们讨论战术、风险中度过。

他也逐渐认识了这艘飞船上的另外两个“常住客”——通过‘启明’的介绍和偶尔在通讯频道里的插话。

一个是‘玄鸟’号的现任舰长,一位姓赵的中年男性,声音沉稳粗犷,大部分时间待在飞船前部的驾驶舱(那里更拥挤,一般不让他们过去),主要负责监视自动驾驶和应付可能的突发航线问题。话不多,但一听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太空。

另一个则是‘启明’提到的、负责飞船日常维护和机电系统的工程师,代号“螺丝”。这位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引擎舱附近的某个检修管道里,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才会露面。王星只在一次全体简短通讯会议时,听到过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语气有点不耐烦的男声抱怨:“晓得了晓得了!推进器校准我在做咯!莫催!再催我把你们氧气阀门拧松信不信!”然后就再无声息。

一支拯救人类(或许)的小队,一艘破旧拥挤的飞船,一个倒计时疯狂跳动的末日时钟,还有一个时不时讲冷笑话的AI。

王星靠在冰凉的舱壁上,嚼着毫无味道的营养膏,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灰白色月球,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锅乱炖,到底能不能……熬到揭锅盖的那一刻?

而他和林玥之间,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流,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种尴尬和陌生感还横亘在那里。但偶尔,当王星训练得满头大汗、几乎虚脱时,会瞥见林玥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包补充电解质的冲剂。或者,当林玥皱着眉头研究月面地形图时,王星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在‘启明’训练中感受到的、关于能量流动的某种模糊直觉,磕磕巴巴地说出来,而林玥会认真听完,然后点头,在图上做下标记。

一种基于极端压力和环境下的、极其脆弱的默契,正在这混乱的飞船里,悄无声息地萌芽。

他们不知道,更混乱、更危险、更荒诞的场面,还在月球的背面,等待着他们。

而时间,正以比‘玄鸟’号更快的速度,飞驰向那个最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