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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那张眼熟的十元,我一怔。
只觉得自己仿佛再次回到那个夏天。
那时候的周斯昼已经不再对我如初见时那般冷漠。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背着我学了手语。
我甚至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用手语生涩地和我比划说「知道了」时的样子。
神情依旧冷淡散漫。
却还要嘴硬说:
「每次等你写下来给我看,太浪费我时间了。」
我弯起眼睛,刚想回答他「谢谢」。
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周斯昼成天冷着一张脸摆脸子给谁看?」
「一个没爹没妈的种,不过仗着家世为所欲为,否则谁稀罕讨好他!」
「等周家的老头死了,我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猖狂!」
周斯昼始终神色淡淡,直到听到周老爷子时,脸色一冷,唇角绷直。
那人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被箱子层层叠叠遮掩的周斯昼和我。
我记得那个声音,是孟家最小的儿子。
今天是周爷爷的寿宴,刚才孟廷皓在宴上朝周斯昼敬酒,周斯昼没喝。
而是换了一杯白水,碰杯轻抿一口。
临走前孟廷皓的脸色很难看,原来是这个原因。
但是据我观察,周斯昼滴酒未沾,就连敬周爷爷的时候喝的也是水。
所以周斯昼倒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而是无差别针对所有人。
大家都知道周斯昼因幼时绑架向来冷脸少语,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怎么到他眼里就变成摆脸子了。
但他骂完周斯昼又开始骂我。
「陈家那个哑巴也是,怎么约都约不出来,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就一个破哑巴,真以为自己攀上周家了?」
我感觉到周斯昼低下头,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
我微微偏过头,莫名有点紧张,绷着脸抿起唇。
孟廷皓身边的人安抚他一会,给他出主意。
譬如待会故意往我身上泼酒、买通侍者往周斯昼的白水里兑芥末让他当众出丑,诸如此类等等。
等孟廷皓终于发泄完怒气离开后,周斯昼这才从角落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然后拐进了厨房。
他翻翻捡捡,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
很莫名地,但我就是知道他想要找芥末。
我越过他,在备菜区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把辣椒。
然后比划着问他:
「没有芥末。」
「这种辣椒很辣,用辣椒水,可以吗?」
周斯昼垂下眼睑看我,伸手接过那把辣椒,懒洋洋说了一个「嗯」字。
他召来两个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就带着我到二楼的栏杆前。
那大抵是今晚最热闹的一幕。
孟廷皓在跟着长辈敬酒时「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还因此撞倒了身旁的香槟塔,被酒水淋了一身。
孟家长辈脸上无光,赔礼道歉又当众数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丢脸至极时,孟廷皓若有所感抬起头,终于瞧见二楼栏杆前围观全程的我们。
周斯昼轻轻歪了歪头,挑起眉,举起手中白水遥遥一敬。
用口型一字一顿说:
「这才是为所欲为。」
小辈间的小打小闹自然是瞒不过周老爷子。
周斯昼可以任性,但我不可以。
或许是得到了周老爷子的授意,把我丢在周家寄住多年的母亲破天荒地让我今晚跟她一起回家。
眼见寿宴就要结束,我犹豫了一下,和周斯昼道歉:
「对不起,我以后可能不能来周家陪你了。」
刚才母亲的脸色很难看,我觉得可能是周老爷子把我赶回家了。
周斯昼显然明白了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轻描淡写说:
「不想回就不回,这里没人赶你走。」
见我还是沮丧着脑袋,他把我拉进监控室,给我看厨房和走廊里的监控。
我这才知道先前一起偷偷干坏事的监控部分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把孟廷皓咒骂和算计的那段监控用 U 盘拷下来,示意我伸手。
「以后他再缠着你,你就把这段监控甩他脸上。」
停顿一瞬,然后说:
「待会你和我一起待到十点。」
「你信不信,就算陈家的车走了,今晚都不会有人敢来赶你。」
周斯昼在天台陪我喂蚊子到十点。
我看见陈家的车真的走了,甚至母亲在临走前还很温柔很欣慰地朝我露出一个笑。
我受宠若惊。
我很感激周斯昼,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一样了。
虽然帮我出气只是顺手,但他替我解决麻烦,还陪我到天台喂蚊子。
这种事情是只有朋友才会做的。
于是我用手势比划,忍不住问: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
「不。」
原来做周斯昼的朋友这么难的吗?
我有点遗憾,但也没有很难过。
毕竟周斯昼一向很冷漠很难讨好。
这次不行的话,那我下次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但下一瞬,我听见周斯昼慢吞吞说:
「是更加紧密的、牢不可破的共犯关系。」
我微微睁大眼,呆呆望向他,莫名觉得他口中说的这种关系好像比稀疏平常的所谓朋友还要重要。
他冷不丁开口,声音散进风里:
「你身上带钱了吗?」
我翻了老半天,最后只在身上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还破了一个角的十元钱。
周斯昼从容不迫地收下了。
被月光映照在地上的影子朝我倾斜过来。
「现在,我欠了你十块钱,你是我的债主。」
「所以以后如果遇到麻烦了,或者遇到不想做的事、不想见到的人,都可以找我讨债,知道了吗?」
见我走神,周斯昼居然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吗?」
我忙不迭点头,和他承诺:
「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或许是后来又出现过几次类似今晚这样的耳提面命。
我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也会因为一点小事主动向周斯昼「讨债」。
遇见困难时,不再是默默独自承受。
而是已经被他养成了条件反射。
以至于当我深陷大火,再睁眼却发现自己穿到六年后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变得陌生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剩下恐慌。
可即便如此,我也从没想起过可以联系母亲再回陈家。
而是下意识找路人借了手机。
然后给周斯昼发了一句:
「我是陈迢迢。」
我紧接着摁下后半句,没有犹豫地点了发送。
「……你能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