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04:02

5

看见那张眼熟的十元,我一怔。

只觉得自己仿佛再次回到那个夏天。

那时候的周斯昼已经不再对我如初见时那般冷漠。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背着我学了手语。

我甚至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用手语生涩地和我比划说「知道了」时的样子。

神情依旧冷淡散漫。

却还要嘴硬说:

「每次等你写下来给我看,太浪费我时间了。」

我弯起眼睛,刚想回答他「谢谢」。

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周斯昼成天冷着一张脸摆脸子给谁看?」

「一个没爹没妈的种,不过仗着家世为所欲为,否则谁稀罕讨好他!」

「等周家的老头死了,我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猖狂!」

周斯昼始终神色淡淡,直到听到周老爷子时,脸色一冷,唇角绷直。

那人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角落里被箱子层层叠叠遮掩的周斯昼和我。

我记得那个声音,是孟家最小的儿子。

今天是周爷爷的寿宴,刚才孟廷皓在宴上朝周斯昼敬酒,周斯昼没喝。

而是换了一杯白水,碰杯轻抿一口。

临走前孟廷皓的脸色很难看,原来是这个原因。

但是据我观察,周斯昼滴酒未沾,就连敬周爷爷的时候喝的也是水。

所以周斯昼倒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而是无差别针对所有人。

大家都知道周斯昼因幼时绑架向来冷脸少语,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怎么到他眼里就变成摆脸子了。

但他骂完周斯昼又开始骂我。

「陈家那个哑巴也是,怎么约都约不出来,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就一个破哑巴,真以为自己攀上周家了?」

我感觉到周斯昼低下头,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

我微微偏过头,莫名有点紧张,绷着脸抿起唇。

孟廷皓身边的人安抚他一会,给他出主意。

譬如待会故意往我身上泼酒、买通侍者往周斯昼的白水里兑芥末让他当众出丑,诸如此类等等。

等孟廷皓终于发泄完怒气离开后,周斯昼这才从角落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然后拐进了厨房。

他翻翻捡捡,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

很莫名地,但我就是知道他想要找芥末。

我越过他,在备菜区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把辣椒。

然后比划着问他:

「没有芥末。」

「这种辣椒很辣,用辣椒水,可以吗?」

周斯昼垂下眼睑看我,伸手接过那把辣椒,懒洋洋说了一个「嗯」字。

他召来两个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就带着我到二楼的栏杆前。

那大抵是今晚最热闹的一幕。

孟廷皓在跟着长辈敬酒时「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还因此撞倒了身旁的香槟塔,被酒水淋了一身。

孟家长辈脸上无光,赔礼道歉又当众数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丢脸至极时,孟廷皓若有所感抬起头,终于瞧见二楼栏杆前围观全程的我们。

周斯昼轻轻歪了歪头,挑起眉,举起手中白水遥遥一敬。

用口型一字一顿说:

「这才是为所欲为。」

小辈间的小打小闹自然是瞒不过周老爷子。

周斯昼可以任性,但我不可以。

或许是得到了周老爷子的授意,把我丢在周家寄住多年的母亲破天荒地让我今晚跟她一起回家。

眼见寿宴就要结束,我犹豫了一下,和周斯昼道歉:

「对不起,我以后可能不能来周家陪你了。」

刚才母亲的脸色很难看,我觉得可能是周老爷子把我赶回家了。

周斯昼显然明白了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轻描淡写说:

「不想回就不回,这里没人赶你走。」

见我还是沮丧着脑袋,他把我拉进监控室,给我看厨房和走廊里的监控。

我这才知道先前一起偷偷干坏事的监控部分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把孟廷皓咒骂和算计的那段监控用 U 盘拷下来,示意我伸手。

「以后他再缠着你,你就把这段监控甩他脸上。」

停顿一瞬,然后说:

「待会你和我一起待到十点。」

「你信不信,就算陈家的车走了,今晚都不会有人敢来赶你。」

周斯昼在天台陪我喂蚊子到十点。

我看见陈家的车真的走了,甚至母亲在临走前还很温柔很欣慰地朝我露出一个笑。

我受宠若惊。

我很感激周斯昼,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一样了。

虽然帮我出气只是顺手,但他替我解决麻烦,还陪我到天台喂蚊子。

这种事情是只有朋友才会做的。

于是我用手势比划,忍不住问: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

「不。」

原来做周斯昼的朋友这么难的吗?

我有点遗憾,但也没有很难过。

毕竟周斯昼一向很冷漠很难讨好。

这次不行的话,那我下次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但下一瞬,我听见周斯昼慢吞吞说:

「是更加紧密的、牢不可破的共犯关系。」

我微微睁大眼,呆呆望向他,莫名觉得他口中说的这种关系好像比稀疏平常的所谓朋友还要重要。

他冷不丁开口,声音散进风里:

「你身上带钱了吗?」

我翻了老半天,最后只在身上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还破了一个角的十元钱。

周斯昼从容不迫地收下了。

被月光映照在地上的影子朝我倾斜过来。

「现在,我欠了你十块钱,你是我的债主。」

「所以以后如果遇到麻烦了,或者遇到不想做的事、不想见到的人,都可以找我讨债,知道了吗?」

见我走神,周斯昼居然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吗?」

我忙不迭点头,和他承诺:

「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或许是后来又出现过几次类似今晚这样的耳提面命。

我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也会因为一点小事主动向周斯昼「讨债」。

遇见困难时,不再是默默独自承受。

而是已经被他养成了条件反射。

以至于当我深陷大火,再睁眼却发现自己穿到六年后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变得陌生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内心只剩下恐慌。

可即便如此,我也从没想起过可以联系母亲再回陈家。

而是下意识找路人借了手机。

然后给周斯昼发了一句:

「我是陈迢迢。」

我紧接着摁下后半句,没有犹豫地点了发送。

「……你能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