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07:52

苏玄将最后一枚汉五帝钱摆进木盒,五枚古钱(秦半两、汉五铢、货泉、建武五铢、永平五铢)在锦垫上排成一列,铜锈里裹着的阳气透过指尖传来,像握着团温吞的火。案头的《尸经》翻到“白毛僵”一页,插图上的僵尸青面獠牙,周身覆着寸长白毛,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要说这僵尸,”他忽然合上书本,指腹在秦半两的方孔上摩挲,“可比狐妖、黄鼬难缠百倍——它没魂没魄,不知疼痛,只靠阴气驱动,寻常符咒根本镇不住。尤其是末法时代,阴邪之气乱窜,埋在乱葬岗的尸身沾了这股气,三五年就能化成跳尸,再遇着血月、地动之类的异象,不消百年,便能修成刀枪不入的白毛僵。”

那年他二十九岁,刚在鲁南了结狐妖之事,正往洛阳送一批法器,却在豫中一个叫“瓦窑村”的地方被拦下。拦路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裤腿沾着泥,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的脸青得像块砖,嘴唇乌紫,眼看就没了气。

“道长!救救俺村吧!”后生“噗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出血,“村里闹尸煞,已经死了七个人了!俺媳妇……俺媳妇也被那东西咬了,现在跟这娃一样,浑身发冷,直挺挺的像块板!”

一、瓦窑尸祸

瓦窑村在伏牛山脚下,因村里世代烧瓦得名。苏玄跟着后生进村时,日头正毒,可村里却静得像座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偶尔透出双眼睛,怯生生地瞟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都不敢出门,”后生哽咽着,“那东西夜里出来,一跳能有丈把高,专咬人的脖子,被它咬了的,过不了三天就硬邦邦的,皮肤发青,还长白毛……”

村东头的打谷场停着七口薄皮棺材,没盖盖子,里面的尸体果然如后生所说,皮肤泛着青黑,手背上冒出些白毛,指甲长得像黑炭。几个汉子拿着桃木棍守在棺材旁,脸色比尸体还白。

“张老爹,这是云游的苏道长。”后生对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说。张老爹是村正,下巴上的胡茬白了大半,见了苏玄,哆哆嗦嗦地递过碗水:“道长,您可得救救俺们……那尸煞是从村西的破庙里出来的,前阵子暴雨冲垮了庙墙,露出个古墓,从那以后,村里就没安生过。”

苏玄往村西走,破庙果然塌了半边,残垣断壁间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蒿草叶子都是黑的。庙后的土坡被雨水冲开个豁口,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只张开的嘴,往里吹气时,能听见“呜呜”的响,带着股腐土混着血腥的味。

他摸出汉五帝钱,建武五铢突然发烫,方孔里透出丝黑气——这墓里的阴气,比他见过的任何邪祟都重,怕是不止一具僵尸。

“道长,您看这!”一个汉子从洞口拖出块木板,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咒语,末尾画着个血红色的棺材。

苏玄指尖拂过木板,突然“嘶”地吸了口凉气——木板上的阴气带着股怨气,不是尸煞本身的,倒像是被人下了咒。“这庙以前是不是有道观?”

张老爹想了想,点头道:“听老辈说,明末时这里是座三清观,后来遭了兵祸,观主被砍了头,就改成了土地庙……”

“是了。”苏玄恍然大悟,“这墓里的尸身,怕是当年的观主,被人砍头后怨气不散,又遭兵祸煞气侵染,成了凶尸。暴雨冲开墓门,让它吸了生人阳气,才化成了白毛僵。”

话音刚落,洞口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接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像是骨头摩擦石头。张老爹吓得往后缩:“是它!它出来了!”

苏玄握紧桃木剑,剑身上的朱砂符遇着阴气,“腾”地燃起小火。洞口的阴影里,慢慢爬出个东西——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裹着破烂的道袍,道袍下露出青黑的皮肤,上面覆着寸长的白毛,指甲黑得发亮,足有三寸长,最吓人的是它的脸,半边脑袋瘪着,一只眼睛烂成了窟窿,另一只眼睛绿幽幽的,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白毛僵!”苏玄低喝一声,将汉五帝钱撒了出去!五枚古钱在空中连成个圈,金光一闪,正好挡在僵尸面前。

僵尸“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像人声,倒像狼嚎,它抬起爪子就往钱阵上拍!“铛”的一声,秦半两被拍得飞了出去,金光阵顿时破了个口子。

“好硬的身子!”苏玄心头一紧,这白毛僵的道行,比《尸经》里写的厉害得多,怕是吸了不少生人的精血。

二、桃木难伤

僵尸破了钱阵,直扑最近的汉子!那汉子吓得腿软,举着桃木棍乱挥,却被僵尸一把抓住手腕。“咔嚓”一声脆响,汉子的胳膊被生生捏断,惨叫着倒在地上。僵尸低下头,对着他的脖子就咬,黑牙刚碰到皮肤,突然被道金光弹开——是汉子脖子上挂着的汉五铢,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

“用阳气!”苏玄大喊,“把家里的铜镜、艾草都拿来!”

村民们慌忙往家跑,苏玄趁机甩出桃木剑,直刺僵尸的胸口!剑刃刚碰到白毛,就被弹了回来,剑身上的朱砂符“滋啦”一声烧没了。

“果然刀枪不入。”苏玄早有准备,摸出糯米往僵尸身上撒。糯米落在白毛上,发出“滋滋”的响,冒出黑烟,僵尸疼得嗷嗷叫,往后退了两步。

可它身上的白毛太多,糯米根本伤不到要害。僵尸晃了晃脑袋,绿眼睛死死盯着苏玄,突然原地跳起,足有丈高,像片黑云似的压下来!

苏玄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击,僵尸的爪子拍在地上,竟砸出个半尺深的坑。他趁机往僵尸背上贴了张“镇煞符”,符纸刚贴上就冒起黑烟,却没烧穿白毛,反而被僵尸反手一抓,连符带纸撕成了碎片。

“道长,俺们来了!”张老爹带着村民跑回来,手里拿着铜镜、艾草,还有几个妇女端着黑狗血——这是苏玄刚才让他们准备的。

“照它的眼睛!”苏玄喊道。村民们举起铜镜,阳光反射在镜面上,汇成一道白光,直刺僵尸的绿眼睛!僵尸最怕阳气,被白光一照,顿时暴躁起来,挥舞着爪子乱拍,几个躲闪不及的村民被扫倒在地,惨叫连连。

“泼狗血!”苏玄又喊。黑狗血泼在僵尸身上,白烟冒得更浓,它身上的白毛掉了不少,露出青黑的皮肤。可这东西像是不知疼痛,反而扑得更凶,一口咬断了个汉子的脖子,鲜血喷了它满脸,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绿眼睛里竟闪过丝满足。

“不能再耗了。”苏玄看了眼太阳,离落山还有一个时辰,等天黑透了,这僵尸更难对付。他从包袱里掏出八卦镜,往镜面上滴了滴指尖血——这是“血镜术”,能短暂照出邪祟的弱点。

镜面泛着红光,照在僵尸身上,它周身的阴气在镜中无所遁形,只有头顶天灵盖处,有个小小的光点,那是它唯一的阳气入口,也是弱点所在。

“张老爹,找根最粗的桃木桩,要三尺长,削尖了!”苏玄喊道,“再找十个壮汉,用黑狗血泡过的麻绳,等会儿我困住它,你们就把桩子钉进它天灵盖!”

村民们慌忙照做,苏玄则握紧桃木剑,不断挑衅僵尸,把它引到打谷场——那里空旷,方便施展。僵尸果然被激怒了,嘶吼着追过来,每跳一下,地面都跟着颤。

到了打谷场,苏玄突然往地上撒了把糯米,摆成个圆圈。僵尸跳进来的瞬间,他念起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圆圈里的糯米突然燃起小火,形成个火圈,将僵尸困在中间。

“就是现在!”苏玄大喊。十个壮汉抱着桃木桩冲上来,可僵尸在火圈里疯狂挣扎,火圈的光芒越来越暗,眼看就要破了。

三、合力降僵

“我来帮你!”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从村口跑过来个穿道袍的中年汉子,背着个布包,手里拿着柄七星剑。

“是清风观的李道长!”张老爹惊喜地喊道。李道长是邻村的道士,据说也会些降妖术。

李道长跑到苏玄身边,从布包里掏出张黄符:“苏道长,我听说瓦窑村闹尸煞,特意赶来帮忙!这是我师父传的‘镇魂符’,或许有用!”

苏玄接过符纸,往上面滴了滴汉五帝钱的阳气,然后往火圈里一扔!符纸在空中炸开,金光将火圈补得严严实实,僵尸在里面跳得更凶,却怎么也撞不出来。

“快钉桩子!”两人齐声喊道。十个壮汉趁机冲上去,把桃木桩对准僵尸的天灵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砸!

“咚!”桩子钉进去半寸,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绿眼睛突然爆出血光,猛地一抬头,竟把壮汉们掀飞出去!它头顶的白毛炸开,露出块青黑的头皮,上面隐约能看见个窟窿——那是当年被砍头的伤口,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

“它要爆了!”苏玄脸色一变,这白毛僵是想燃尽阴气,同归于尽!他拉着李道长往后退,同时大喊:“所有人趴下!”

村民们刚趴下,僵尸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的阴气突然炸开,形成个黑色的漩涡,将周围的棺材都吸了过去!七口棺材在漩涡里“咔嚓”裂开,里面的尸体竟坐了起来,手背上的白毛疯长,眼睛也变成了绿色——它们被僵尸的阴气感染,变成了跳尸!

“不好!”李道长惊呼,“它能控尸!”

七具跳尸从漩涡里跳出来,直扑趴在地上的村民!苏玄和李道长赶紧分开迎敌,苏玄用桃木剑挑飞一具跳尸,却发现这东西虽然不如白毛僵厉害,却不知疼痛,砍断胳膊还能往前爬。

“用符咒封它的七窍!”苏玄喊道,同时摸出汉五帝钱,往跳尸的嘴里塞了枚货泉!铜钱刚碰到尸身,就发出“滋啦”的响,跳尸的动作顿时僵住,慢慢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管用!”李道长也学着往跳尸嘴里塞符咒,果然见效。可剩下的跳尸越来越多,原来刚才那七具只是开头,破庙里的古墓被炸开,里面竟还埋着十几具尸身,都被阴气感染,成了新的跳尸。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玄看着越来越多的跳尸,眉头紧锁,“必须先解决那白毛僵的本体!”

他望向漩涡中心,白毛僵的身体虽然在消散,却仍在源源不断地释放阴气。苏玄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师父给的“阳脂”——这是用正午阳气和百年艾草炼制的,对付极阴之物最有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一次耗十年修为。

“李道长,帮我挡住跳尸!”苏玄拔开瓶塞,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阳脂在瓶里像团融化的金子。他将阳脂倒在桃木剑上,剑刃顿时燃起熊熊烈火,比刚才的火圈旺十倍!

“苏道长,不可!”李道长知道他要做什么,想阻止却被跳尸缠住。

苏玄提着燃火的桃木剑,冲进黑色漩涡!阴气碰到火焰,发出“滋滋”的响,像冰遇着了火。白毛僵的本体见他冲来,张开嘴就咬,苏玄侧身躲开,同时将桃木剑狠狠刺向它的天灵盖!

“噗嗤”一声,燃着阳脂的剑刃终于刺穿了白毛僵的头骨,火焰顺着伤口往里烧,白毛僵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在火焰中慢慢化为灰烬,黑色的漩涡也跟着散去。

没了阴气支撑,那些跳尸顿时软倒在地,化作一滩滩黑水。

四、墓底清怨

夕阳西下时,瓦窑村终于安静下来。村民们跪在地上,给苏玄和李道长磕头,哭喊声震耳欲聋。苏玄扶起他们,却觉得一阵头晕——用了阳脂,元气大伤,嘴唇都白了。

“道长,您没事吧?”李道长递过颗丹药,“这是我观里的‘补元丹’,您先吃上。”

苏玄服下丹药,才觉得舒服些。他让村民们把古墓填了,又在上面撒了艾草和糯米,最后立了块“镇煞碑”,上面刻着汉五帝钱的图案。

“这就完了?”张老爹还有些怕。

“不完。”苏玄摇摇头,“那白毛僵是明末的观主,被砍头时定有冤屈,得给它做场法事,超渡了才稳妥。”

当晚,打谷场搭起了法坛,苏玄和李道长穿上道袍,手持法器,念起超渡咒。坛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在村民们虔诚的脸上。念到半夜时,一阵风吹过,灯芯“腾”地跳了一下,恍惚间,似乎有个穿明代道袍的身影站在坛前,对着苏玄作了个揖,然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走了。”苏玄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终于干了。

第二天一早,苏玄准备离开,村民们往他包袱里塞了鸡蛋、烙饼,还有个被救的汉子非要把祖传的汉五铢送给她,苏玄婉拒了:“这钱跟你有缘,留着吧。”

李道长送他到村口,指着远处的伏牛山:“苏道长,翻过这山就是洛阳,听说那边也不太平,有邪道用活人炼尸,您可得当心。”

苏玄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汉五帝钱。五枚古钱在晨光里泛着光,虽然用阳脂伤了元气,但握着它们,心里就踏实。“邪不胜正,只要这钱还在,我就不怕。”

他往伏牛山走,山风穿过林梢,带着股草木的清香。苏玄想起白毛僵消散前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凶戾,似乎还有丝解脱。或许,再凶的邪祟,也不过是被困住的可怜人,等冤屈散了,怨气消了,自然会归于尘土。

只是这末法时代,这样的可怜人,还有多少?

苏玄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得走下去。

腰间的汉五帝钱轻轻晃着,像在说:路还长,慢慢走。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