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笼包子码进蒸屉的时候,凌晨四点的街道还睡着。路灯的黄光洇在柏油路上,像一块块没干透的蛋黄。他直起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声音他听了二十年,早就不当回事了。
“周师傅,今天早啊。”
老周没回头,知道是对面洗车行的小马。这孩子总是这个点收工,骑着那辆电动三轮车,车上装着水桶和抹布,车身哐当哐当地响。
“包子还得等一刻钟。”老周把屉布掖好,盖上了木盖。
小马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蹲在台阶上摸出烟盒,里头只剩两根。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另一根连着烟盒一起揣回兜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映着他的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里有红血丝。
“昨天那辆保时捷又来了?”老周开始调辣椒油,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来了。”小马吐出一口烟,“让我用最贵的蜡,打完又嫌我动作慢,说耽误他接人。给了两百,嫌多,让我找三十。”
“你找了?”
“找了。”小马把烟灰弹进旁边的下水道篦子里,“不找能怎么办,他车门一摔,我那一桶水就白提了。”
老周没接话。蒸汽开始从蒸屉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几缕,带着面香。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
“你妈那个药,还得吃多久?”
小马愣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不知道。医生说先吃着,下个月复查。”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把那半截烟头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周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忽然说:“今天包子多蒸了一屉,你带走。”
“不用,周师傅,我”
“不是给你的。你妈不是爱吃我家的萝卜丝包吗?那玩意儿费工夫,我平时懒得做,昨天正好有空。”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路灯在这时候灭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像谁用橡皮在深蓝的纸上轻轻擦了一道。
第一个客人是老主顾,开出租的老孙。他把车停在包子铺门口,双闪一跳,人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零钱。
“两个肉的,一个菜的,豆浆搁一袋。”
老周把东西装好递过去,接过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老孙的车已经蹿出去了,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急?”小马问。
“交班。晚一分钟那头就骂街。”老周把零钱塞进铁皮盒子里,盒子叮当响了一声。
陆续有人来了。环卫工老葛,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推着三轮车,车上装着扫帚和簸箕。他只要两个馒头,一杯热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吃,一句话不说。然后是写字楼值夜班的保安,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发网兜着,买三个肉包子,用塑料袋提着,边走边吃。再然后是个老周没见过的小伙子,穿着西装,皮鞋上沾着泥点,站在蒸屉前看了半天,问有没有烧卖。
“没有。”老周说,“只有包子。”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要了两个青菜的,站在路边咬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塞回兜里。
小马帮着老周收拾桌子,把那几个板凳摆正。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开始从公园那边往回走了,提着剑,拎着录音机,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周师傅,我走了。”小马把那兜包子挂在三轮车把手上。
“嗯。”
小马发动车子,哐当哐当地往巷子深处去了。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把蒸屉里的包子挨个翻了一遍,挑出几个品相不好的,放进旁边一个塑料袋里。
七点刚过,老周的儿子打来电话。
“爸,今天周末,我和小雪带孩子回去吃饭。”
“行。”
“你别又做一大堆,就四个人,吃不了多少。”
“知道。”
“那我们中午到。”
老周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继续包包子。面团在他手里转着,一捏,一收,一个褶一个褶地挤出来,最后在中间留一个小窝,十八个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九点半,他收摊。把蒸屉搬回店里,把案板擦干净,把和面机里的面刮出来,用湿布盖上。地扫了,桌子抹了,板凳摞起来。铁皮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五块的,最大的那张二十,被他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那是小马刚才趁他不注意,塞在醋瓶子底下的。
老周捏着那张钱,站了一会儿。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灯管两头已经开始发黑。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日历还是上个月的,他没翻。
他把那张二十块的钱叠好,塞进围裙最深的那个口袋里。
锁上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身边嗖地过去,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个女孩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是一棵刚开花的树。
老周往菜市场走,去买排骨。小雪爱吃糖醋的,儿子不爱吃甜的,得做两样。孩子太小,不能吃太咸,得单独做一个蒸蛋羹。他想着这些,脚步加快了些。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药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盒子,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儿子说公司可能要外派他去成都,两年。小雪低着头扒饭,没说话。孙子闹着要看动画片,手机塞过去,安静了。
老周把一块排骨夹到儿子碗里,说:“那边吃辣,你行吗?”
“行吧,大家都吃。”
“嗯。”
“爸,你要不要跟我们去住一段时间?”
老周摇摇头:“包子铺谁看?”
儿子没再说话。小雪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又低下去了。
饭后,儿子一家走了。老周把碗筷收了,把剩菜倒进一个饭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他没看进去。
下午三点,他出门,去店里发面。
蒸包子是个细致活,发面不能急,揉面不能省,馅料要现拌,不能用昨天剩的。二十年了,老周每天都重复这一套,闭着眼睛都能做。
天黑下来的时候,第一笼包子上了屉。
九点,他收工回家。路过那条巷子口,看见小马的三轮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人却不在。他四下看了看,听见黑暗里有说话的声音。
“你他妈会不会洗车?这道划痕你给我弄的,赔钱!”
“我没碰到你车,真的,监控能看见”
“监控?监控坏了你不知道?少废话,五百。”
老周站在原地,看不清那边的人,只看见小马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微微弓着。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块,又塞了回去。
路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