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17:14

老周站在巷子口,手在围裙口袋里攥着那张二十块钱,攥得手心出汗。

“听见没有?五百!”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酒气,嗓门很大。

小马没吭声。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踩着一个空易拉罐,哐啷一声响。巷子里的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路灯的光只照到巷口,里面黑黢黢的,但老周能看见小马的轮廓,还有他对面那个胖子—矮,壮,穿着件花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

“老周?”小马的声音有点紧。

老周没答话,走到三轮车边上,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车把上一挂。袋子里是他下午留出来的那几个包子,本来想明天早上热给自己吃的。

“这是谁?”花衬衫眯着眼打量老周。

“对面开包子铺的。”小马说。

“哦,卖包子的。”花衬衫笑了一声,转头又对着小马,“你少给我转移话题,钱呢?”

小马低着头,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有皱巴巴的十块五块,也有硬币。他把钱捧在手里,递过去:“就这些了,今天的都在这儿。”

花衬衫接过去数了数,往地上一摔:“一百三?你打发要饭的呢?”

硬币滚到老周脚边,一枚五毛的躺在他的鞋面上,借着路灯的光,亮了一下。

老周弯腰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小马。

“周师傅,你走吧。”小马没接那枚硬币,声音低得像蚊子,“这儿没你事。”

“听见没有?让你走!”花衬衫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老周脸上。酒气冲过来,混着一股劣质香水味。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他看着花衬衫的眼睛,那眼睛浑浊,红血丝爬满眼白,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两个小黑点。

“你看什么看?”花衬衫伸手推了老周一把。

老周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三轮车的车帮。车晃了一下,桶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小马冲上来,挡在老周前面:“哥,哥,你别动手,我凑,我给你凑,你等我几天”

“等你妈。”花衬衫一巴掌扇在小马脸上,声音脆响。

小马没躲,硬挨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老周看着小马的背影,肩膀瘦削,脊梁骨一节一节的,从T恤下面凸出来。他想起小马第一次来他店里买包子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问他包子多少钱一个,他说一块,小马掏出一把硬币,数了五个,买了三个,剩两个揣回兜里,坐在台阶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三天。”花衬衫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来拿,五百,少一分你试试。”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小马:“别想着跑,我知道你住哪儿,还知道你妈住哪儿。”

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三轮车上的水桶轻轻晃着,水纹一下一下拍打桶壁。

小马蹲下去,捡地上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硬币,一张一张捡,一枚一枚捡。老周也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捡完了,小马把钱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兜里塞,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你回去吧。”小马说,声音哑了。

“你妈知道吗?”老周问。

小马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块的,塞到小马手里。小马要推,老周的手劲儿大,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拿着。”

“周师傅”

“拿着。”老周又说了一遍,松了手。

小马攥着那张钱,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明天包子还给你留着。”

他走进路灯的光里,又走出去,走进黑暗里。身后的巷子口,三轮车的灯还亮着,照着那袋挂在车把上的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老周照常开火。

蒸屉上汽的时候,小马来了。他把三轮车停在老地方,蹲在台阶上,没点烟。

老周把辣椒油调好了,又拿了个小碗,倒了点醋,搁在案板边上。

“今天有萝卜丝包。”老周说。

小马站起来,走到蒸屉前面,看着白气往上冒。

“周师傅。”

“嗯?”

“我明天不来了。”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包子。

“找着新活了?”

“嗯。”小马点点头,“我一个老乡在建筑工地上,说缺人,管吃管住,比洗车挣得多。”

老周没说话,把蒸屉掀开,捡了两个萝卜丝包,两个肉的,拿袋子装好,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袋子,攥着,没动。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嗯。”

小马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远处传来扫街的声音,老葛推着三轮车过来了,橘黄色的马甲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小马把包子挂到车把上,发动了三轮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响起来。

“周师傅。”

老周抬起头。

小马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包子钱,下次回来给你。”

三轮车往前走了,拐过街角,哐当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凌晨的雾气里。

老周站在蒸屉前面,白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老葛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等着他的两个馒头和一杯热水。

天快亮了。

中午,老周收摊的时候,路过洗车行。

卷帘门关着,门口的地上还有水渍,一块抹布扔在路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老周站了一会儿,把那块抹布捡起来,叠好,放在卷帘门边上。

下午三点,他去店里发面。晚上九点收工。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又站在蒸屉前面。

日子照旧。

只是台阶上没人蹲着抽烟了,三轮车的哐当声也没再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响起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老周正在翻包子,一辆三轮车停在了门口。

哐当一声。

老周抬起头。

小马站在那儿,晒黑了不少,人也壮了,穿着件旧工装,袖子上还有水泥点子。

“周师傅。”

老周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包子:“萝卜丝包卖完了,肉的还有。”

小马走到蒸屉前面,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案板上。

“上次的包子钱。”

老周没接,把那二十块钱推回去:“请你吃的。”

小马又把钱推过来:“那今天的。”

老周停下手,看着他。

小马笑了一下,露出牙,白的:“工地上发工资了,比洗车挣得多。”

老周把钱收起来,塞进铁皮盒子里,盒子叮当响了一声。

“两个肉的,一个萝卜丝的?”老周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萝卜丝的?”

“你刚才往蒸屉里瞅了三眼。”

小马笑了,这回笑出声来。

老周把包子装好,递给他。小马接过袋子,在台阶上蹲下来,咬了一口,萝卜丝从包子边上掉出来几根,他用手接着,又塞回嘴里。

“我妈的病好多了。”小马嚼着包子说,“下个月复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老周“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包子。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把街道染成暖的。老葛推着三轮车过来了,橘黄色的马甲在晨光里很亮。写字楼的保安大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边走边系着头上的发网。卖煎饼的老刘支起了摊子,鸡蛋磕在铁板上,嗞啦一声响。

小马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周师傅,我走了。”

“嗯。”

小马发动三轮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响起来。他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过头。

“周师傅,明天还来。”

老周没抬头,翻着蒸屉里的包子,白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知道。”

三轮车的声音远了,融进街上的车流和人声里。

老周把蒸屉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对面洗车行——卷帘门开着,一个新的年轻人正在往外搬水桶,动作有点笨,水洒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继续包他的包子。

面团在手里转着,一捏,一收,十八个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