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来了。
老周凌晨四点掀开蒸屉的时候,就看见他蹲在老地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在鼻子底下闻来闻去。
“戒了。”小马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夹,“工地不让抽,怕出事。抽了两个月电子烟,妈的比真烟还贵,干脆都戒了。”
老周没接话,把辣椒油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马自己拿了双筷子,从蒸屉里夹了个包子,也不怕烫,咬一口,嘶嘶哈哈地吸凉气。
“周师傅,你说这人是不是贱?”他嚼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在工地的时候,天天想回来,想这条街,想你这包子。真回来了,蹲这儿一看,跟以前一模一样,连你翻包子的动作都没变。”
老周把屉布掖好,盖上盖子。
“那你回工地吗?”
“回啊。”小马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明天一早的火车。工头就批了两天假。”
老周“嗯”了一声,没往下问。
小马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翻包子,一个蹲着看,偶尔有客人来,老周招呼,小马就站起来让让,等客人走了,再蹲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葛推着三轮车来了。他看见小马,愣了一下,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小马一个。
小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葛没吭声,在台阶上坐下,等着他的两个馒头和一杯热水。
“老葛今天生日。”老周把馒头递过去的时候说。
老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没反应过来。
“今天三月十二,你去年跟我说过。”
老葛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半天没动。热水杯冒着白气,扑在他脸上。
小马把自己的那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老葛。
老葛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马路。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层灰白。
“我六十三了。”老葛忽然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扫了二十三年街。”
老周和小马都没接话。
老葛把剩下的馒头吃完,喝光杯子里的水,站起来,把那个没吃的橘子小心翼翼地揣进马甲口袋里。
“走了。”
三轮车推走了,扫帚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马看着那个橘黄色的背影拐过街角,忽然说:“周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老周正在擦案板,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知道。”他说,“我就图把包子蒸好。”
小马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气声。
中午收摊的时候,小马帮着老周把东西搬回店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和面机,老周在前,小马在后,一步一步挪。
“你这腰是不是有毛病?”小马在后面问,“我看你老捶。”
“老毛病。”老周把和面机放下,直起腰,脊椎咔哒响了一声,“二十年的包子铺,站着站着就站出毛病了。”
“去医院看过没?”
“看什么医院,歇歇就好了。”
小马没再问。
收拾完,老周锁上门,两个人站在门口。太阳晒下来,街上的树影子短短的。
“周师傅,我请你吃饭吧。”小马忽然说。
老周看着他。
“我发工资了,真的。”小马拍拍裤兜,“你想吃什么?别太贵啊,太贵的请不起。”
老周想了想:“炸酱面。”
“行。”
两个人去了街角的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嗓门还跟以前一样大。
“老周!好久没见你来了!”老板娘隔着老远喊。
“忙。”
“忙个屁,你就是懒。”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面,炸酱汪在中间,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这碗多给你加了肉臊子,补补。”
小马低头吃面,吃得稀里呼噜的。
老周吃得慢,一根一根挑。
“周师傅。”小马忽然停下筷子。
“嗯?”
“你儿子是不是去外地了?”
老周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你一个人买菜,买了可少。以前你买排骨都买两斤。”
老周没说话,继续吃面。
“他走了,你是不是就一个人了?”
老周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还有包子。”他说。
下午三点,老周去店里发面。
小马跟着去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帮忙。老周没拒绝,指使他去洗菜、剁肉、剥葱。小马干得笨手笨脚的,葱剥得乱七八糟,肉剁得大小不一,老周也不说,就在旁边自己重新弄一遍。
“周师傅,你收徒弟不?”小马忽然问。
老周抬起头。
“我跟你学做包子吧。”小马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工地总不能干一辈子,迟早要回来。回来总得有个营生。”
老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学做包子,早上三点就得起。”
“我能起。”
“手上全是面,冬天裂口子,疼。”
“我不怕疼。”
“挣得少,一个月还不如你工地半个月。”
小马不说话了。
老周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摔,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妈呢?”老周问。
小马愣了一下。
“你回来,你妈谁照顾?”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上,转过身,看着小马。
“先把你妈照顾好了。学做包子,什么时候都能学。你妈等你,等不了几年。”
小马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扭头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半天。
“周师傅,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小马没回答。
晚上九点,老周收工。
小马帮他锁好门,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明天几点的火车?”
“六点五十。”
“那得早起。”
“嗯。”
小马站着,没动。
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他。小马打开一看,是六个包子,还温着。
“路上吃。”
小马攥着塑料袋,使劲点了点头。
“周师傅,我下次回来,还来你这儿蹲着。”
“嗯。”
“你别不收我。”
老周没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包子给你留着。”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马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里的包子还温着,贴着掌心,热热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老周照常开火。
蒸屉上汽的时候,他往对面看了一眼。洗车行的卷帘门关着,门口空空的,没有三轮车,也没有蹲着的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包子。
老葛来了,拿了他的两个馒头和一杯热水,在台阶上坐下。保安大姐来了,买了三个肉包子,边走边吃。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又来了,这回没问有没有烧卖,直接要了两个青菜的,站在路边吃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又没接。
太阳升起来,把街道染成暖的。
老周把蒸屉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台阶上那个位置空着,阳光正正好好地晒在那儿,像一个等着人来坐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