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凌晨三点半到包子铺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隔着那条还没睡醒的街道,他看见卷帘门拉开一半,暖黄的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台阶上。有个影子在光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弯下去,一会儿直起来。
他走过去。
小马正蹲在地上剥葱,面前堆了一小堆,剥得乱七八糟的,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肉,已经剁好了,用保鲜膜盖着。
“来这么早。”老周站在门口。
小马抬起头,手里的葱还滴着水。
“睡不着。”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周师傅,你看看,肉是我早上四点去买的,老李摊子上第一批,新鲜。”
老周走过去,掀开保鲜膜,看了看,闻了闻。
“嗯。”
他把旅行包放下,走到案板前头,把手按在面团上。面发得正好,不软不硬,按下去慢慢回弹。
“你发的?”
小马点头:“按你教的那个法子,晚上发上,早上正好。”
老周没说话,把面团翻了个个儿,又按了按。
外头还黑着。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把对面洗车行的卷帘门照成暗黄色。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老周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嘭,嘭,嘭。一下一下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和他从来没离开过的时候一样。
小马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继续剥葱。
“周师傅。”
“嗯?”
“孙女好看不?”
老周手上没停,嘴角动了动。
“好看。”
“像谁?”
“像她妈。”
小马把剥好的葱放进盆里,站起来,凑过去。
“你带照片没?”
老周停下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按出那张照片。屏幕上,一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拳头攥着。
小马凑近了看,看了半天。
“真小。”他说。
“刚生下来都这样。”
“你儿子小时候也这样?”
老周把手机收起来,揣回口袋里。
“比他闺女好看。”
小马笑了,笑出声来。
老周转过身,继续揉面。
天亮之前,第一笼包子上屉了。
老周站在蒸屉前面,看着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带着面香。小马在旁边摆桌子,摆完桌子又去调辣椒油,瓷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周师傅,辣椒油按你的方子熬的,你尝尝。”
老周接过来,拿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行。”
小马站在旁边,等着他往下说。
老周又蘸了一点,尝了尝。
“下次少放一钱盐。”
小马点头,拿个本子记下来。那个本子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老周瞥了一眼。
“你记这些干什么?”
“怕忘了。”小马把本子揣回兜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照着这个做,做错了就翻翻,慢慢就会了。”
老周没说话。
外头开始有动静了。扫街的声音,沙沙沙,由远及近。老葛推着三轮车过来了,橘黄色的马甲在路灯底下晃着。
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
老周把两个馒头和一杯热水递过去。
老葛接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老葛点点头,低下头,慢慢吃他的馒头。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一层灰白。
客人陆续来了。
保安大姐调班了,换成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要三个肉的。老周把包子递过去,他接过来,边走边吃,和以前的大姐一个吃相。
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也来了。他还是那个点,还是站在路边吃,手机还是响了,他还是看了一眼,没接。
“他每次都这样。”小马在旁边小声说,“来了快一年了,手机一响就不接。”
老周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远了。
“他总会有接的那天。”老周说。
小马没听懂,但没问。
太阳升起来了。
街道热闹起来。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学生背着书包从巷子里涌出来,卖煎饼的老刘支起了摊子,鸡蛋磕在铁板上,嗞啦一声响。
老周把蒸屉里的包子挨个翻了一遍,挑出品相不好的,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今天的归你。”他把袋子递给小马。
小马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周师傅。”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挑一袋出来。”
老周看着他。
小马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什么宝贝似的。
“我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能吃上口热的。”
老周站在那儿,蒸屉里的白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热烘烘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继续翻他的包子。
“明天早上三点半,我来。”
小马愣了一下。
“那我呢?”
老周没回头。
“你也来。”
那天晚上,老周收摊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灯亮了。对面洗车行的小伙子正在往门上挂锁,动作笨笨的,锁挂了半天才挂上。面馆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择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药店的灯还亮着,穿白大褂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老葛推着三轮车过去了,橘黄色的马甲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拐过街角,不见了。
小马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周师傅,看什么呢?”
老周没回答。
他看着那条街,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这条街他看了二十年。看它天亮,看它天黑,看它下雨,看它下雪,看它春天路边冒出绿芽,看它秋天叶子落了一地。
“回去吧。”他说。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小马在后面喊:“周师傅,明天早上三点半!”
老周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巷子里黑黑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树皮,糙糙的,凉凉的。
月亮升起来了,从楼缝里露出半边,清清冷冷的。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灯亮着,是他家的窗户。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那盏灯已经亮了一整天。
他看着那团光,走得快了些。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老周推开包子铺的门。
灯已经亮了。
小马蹲在地上剥葱,面前堆了一小堆,这回剥得干净多了。案板上的面发着,蒸屉摞在墙角,辣椒油装在瓶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咧嘴笑。
“周师傅,来啦?”
老周走进去,把门带上。
外头还黑着,街上没有人。蒸屉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老周把手按在面团上。
面是凉的,有点黏。
他开始揉。
嘭,嘭,嘭。
小马在旁边剥葱,葱叶子扔进垃圾桶里,葱白放进盆里。自来水哗哗响着,冲掉泥,露出白生生的根。
天快亮了。
老周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台阶上那块地方,空空的,等着人来坐。
他收回目光,继续揉他的面。
蒸屉里的水开了,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多,最后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
白气里头,老周的声音传出来:
“今天有萝卜丝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