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街上的人就都穿上了棉袄。老周那天凌晨掀开蒸屉的时候,看见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小马蹲在台阶上,这回没闻烟,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捂着手。
“进来。”老周说。
“不冷。”小马嘴上说着,还是挪进来了,站在蒸屉边上,让白气往脸上扑。
老葛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白。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跺了跺脚,走进来,在台阶上坐下。老周把馒头递给他,比平时多给了一个。
“下雪了。”老葛说。
老周“嗯”了一声。
小马在旁边看着老葛慢慢吃,忽然问:“老葛,你扫街扫了多少年了?”
老葛抬起头,想了想。
“二十三年。”
“那你明年还扫不扫?”
老葛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馒头。
小马还想问什么,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雪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凌晨,街上积了薄薄一层。老周走到包子铺的时候,发现门口扫出一条道来,直通到台阶前头。扫帚印子还新鲜着,雪堆在两边。
他往里看了一眼,灯亮着,小马已经在剥葱了。
“你扫的?”
小马抬起头:“老葛扫的。他四点就来了,扫完这条道才走的。”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扫出来的路。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那条道上,很快又盖上了一层。
他走进去,开始揉面。
快过年的时候,老周的儿子打来电话。
“爸,今年我们回来过年。”
老周握着手机,站在包子铺门口。
“小雪和孩子一起回来?”
“嗯,票已经买好了,腊月二十八到。”
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小马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周师傅,你儿子要回来?”
老周点点头。
“那你过年还开不开门?”
老周想了想:“三十那天不开,初一也不开。初二再说。”
小马算了算:“那我也回趟老家,看看我妈。初三回来。”
老周看着他。
“你妈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小马咧嘴笑,“上次打电话,还骂我不找对象,骂了半个小时,中气足得很。”
老周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周去火车站接人。
出站口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拉着老人的。老周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先看见儿子,瘦了点,精神还行。然后是儿媳妇,抱着孩子,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周挥了挥手。
儿子看见他了,挤过来,隔着栏杆喊:“爸!”
老周点点头,眼睛往孩子那边看。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个小脸,白白净净的,比照片上大了不少。
“叫爷爷。”小雪把孩子往他跟前凑了凑。
孩子睁着眼睛看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年三十那天,老周早上还是去了一趟店里。
他把店里收拾了一遍,把剩的馅料都处理了,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把和面机盖好。准备走的时候,小马来了。
“周师傅,我就知道你在。”
老周看着他:“不是让你回老家吗?”
小马挠挠头:“明天的车。今天没啥事,过来看看。”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站在蒸屉前面,看着那摞空屉。
“周师傅,你说这店要是关一天,街坊们吃什么?”
老周正在锁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饿不着。”他说,“街口还有煎饼果子,巷子里还有拉面馆。”
小马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过年了,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只有红灯笼挂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周师傅,新年好。”
老周转过头,看着小马。
“新年好。”
初二的凌晨,老周三点半到店里。
灯已经亮了。
他推开门,看见小马蹲在地上剥葱,面前堆了一堆,剥得干干净净的。
“不是说初三回来吗?”
小马抬起头,咧嘴笑:“我妈让我早点回来,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妈说的?”
“嗯。”小马低头继续剥葱,“她还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站起来,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兜子腊肉,还有一瓶自家做的辣酱。
“我妈自己做的,说谢谢你照顾我。”
老周拿着那瓶辣酱,看了半天。
“替我谢谢你妈。”
小马摆摆手:“你自己跟她说,下次她骂我的时候,你帮我挡两句就行。”
老周没说话,把辣酱收起来,开始揉面。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凌晨三点半,老周到店里,小马已经在了。剥葱,剁肉,发面,包包子。四点上屉,四点二十第一锅出锅。老葛来,保安来,穿西装的小伙子来。天亮,太阳出来,街上热闹起来。九点半收摊,下午三点发面,晚上九点收工。
有一天,小马忽然问:“周师傅,你就不觉得烦吗?”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烦什么?”
“天天这样。”小马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条街,“每天一样的事,一样的人,一样的点。你做了二十年了,不腻吗?”
老周把蒸屉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看老葛。”
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葛正推着三轮车往这边走,橘黄色的马甲在晨光里晃着。
“他扫了二十三年街,每天四点起来,扫一样的路,扫完来吃两个馒头。你觉得他烦不烦?”
小马没说话。
老周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不是在扫街。”
“那他在干什么?”
老周没回答。
老葛走过来了,在台阶上坐下。老周把馒头和热水递给他。
老葛接过来,慢慢吃着,看着对面的街道。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
小马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他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春天的时候,街上开了第一家奶茶店。
是个小姑娘开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开业那天,她给整条街的铺子都送了奶茶,送到包子铺的时候,老周摆了摆手。
“我不喝这个。”
小姑娘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小马接过来,说:“他喝他的茶,我喝。谢谢啊。”
小姑娘笑了笑,走了。
小马端着那杯奶茶,站在门口喝。珍珠吸上来,在嘴里嚼着,咯吱咯吱响。
“周师傅,你真不尝尝?挺好喝的。”
老周没理他,继续包包子。
小马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蹲回来。
“周师傅,你说她一个人开这个店,能行吗?”
老周没抬头。
“你操什么心。”
小马挠挠头:“就是问问。”
后来小马去那家奶茶店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去买杯喝的,有时候是去借个东西,有时候就站在门口说两句话。
老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一天,小马回店里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老周正在翻包子,头也没抬。
“奶茶好喝吗?”
小马愣了一下:“啊?好喝。”
老周没再问。
六月的时候,小马跟老周请假。
“周师傅,我明天下午想早点走。”
老周看着他。
“那个奶茶店的小姑娘,她店里的灯坏了,让我帮着修修。”
老周点点头。
“去吧。”
小马站着没动。
“周师傅,你就不问问?”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问什么?”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继续包他的包子。
“去吧。早点回来。”
小马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周一个人包完剩下的包子,一个人蒸,一个人卖。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锁上门,往回走。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小马正蹲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个灯泡,小姑娘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两个人说着什么,都笑着。
老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时候,小马说要请老周吃饭。
“周师傅,明天晚上,我请你,还有……还有她。”
老周正在和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小马耳朵又红了:“奶茶店那个。”
老周“嗯”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
小马想了想:“你定,你说了算。”
老周把面团翻了个个儿。
“炸酱面。”
第二天晚上,老周到面馆的时候,小马和小姑娘已经在了。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有点拘谨。
“周师傅好。”
老周点点头,坐下来。
老板娘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老周!今天吃什么?”
“炸酱面。”
“一样的三碗?”
老周看了看小马和小姑娘。
“三碗。”
面端上来,小马吃得稀里呼噜的,小姑娘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老周还是那个吃法,不紧不慢的。
吃到一半,小马忽然放下筷子。
“周师傅,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抬起头。
小马看了看旁边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老周。
“我想跟她处对象。”
老周没说话。
“你同意不?”
老周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你处对象,问我干什么?”
小马挠挠头:“就是……想让你知道。”
老周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好好处。”
小马咧嘴笑了。
小姑娘在旁边低着头,耳朵也红了。
冬天又来了。
那年雪下得大,一连下了好几天。街上的人少了,包子铺的生意也淡了些。但每天凌晨四点,老周还是准时开火。
老葛还是来,吃完馒头,推着三轮车走进雪里。保安还是来,买了包子边走边吃。穿西装的小伙子还是来,站在路边吃完,手机响了,他还是没接。
有一天,那个小伙子接电话了。
老周看着他拿着手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他在路边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满了,他也不动。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小马问老周:“周师傅,那个穿西装的,怎么不来了?”
老周没回答。
他把蒸屉掀开,白气扑在脸上。
“他会来的。”
一个月后,那个小伙子又来了。他还是那个点,还是站在路边吃。手机没响。
老周看着他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远了。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师傅,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老周把蒸屉盖上。
“他没别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