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发现那个小伙子又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日子照旧。凌晨四点开火,四点半第一锅包子出锅,老葛来,保安来,学生来,上班的人来。九点半收摊,下午三点发面,晚上九点收工。
小马还是每天凌晨三点半到,剥葱,剁肉,发面。奶茶店的小姑娘有时候下了班会来找他,两个人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小姑娘走了,小马回来继续干活。
“周师傅,你说她爸妈会不会不同意?”小马有一天忽然问。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她跟我处对象。”
老周把蒸屉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见过她爸妈?”
小马摇头。
“那你想这个干什么?”
小马挠挠头:“就是……瞎想。”
老周没说话,继续翻他的包子。
小马蹲在那儿,看着街对面。奶茶店的灯还亮着,小姑娘在里面擦桌子,一下一下的。
“周师傅,你当年处对象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处过。”
小马愣住了。
“那你……那你儿子怎么来的?”
老周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相亲。见了一面,就定了。”
小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他的包子。
“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他说,“好好处。”
腊月里,小马说要请几天假。
“我妈让回去过年。”他站在案板边上,手里还攥着块面团,“她说一年没见了,想我。”
老周点点头。
“初几回来?”
小马想了想:“初四吧。初四肯定回来。”
老周“嗯”了一声。
小马站着没动。
“周师傅,那你一个人能行不?”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我一个人干了二十年。”
小马挠挠头,笑了。
“也是。”
年三十那天,老周一个人去的店里。
街上空荡荡的,红灯笼挂着,在风里晃。他开了门,灯亮起来,照着一屋子熟悉的物件。案板,和面机,蒸屉,辣椒油的瓶子,醋的瓶子,装钱的铁皮盒子。
他开始揉面。
嘭,嘭,嘭。
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着,比平时响。
四点的时候,第一锅包子出锅了。他掀开蒸屉,白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老葛没来。
保安也没来。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老周站在蒸屉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
他把那屉包子盖上了。
初一,还是没人。
初二,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但包子铺门口还是冷清。
初三,老葛来了。
他推着三轮车过来的时候,老周正在翻包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馒头和热水递过去。
老葛在台阶上坐下,慢慢吃。
“过年好。”老葛说。
老周点点头。
“过年好。”
初四那天凌晨,老周到店里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他推开门,看见小马蹲在地上剥葱,面前堆了一堆,剥得干干净净的。
“不是说初四回来吗?”老周站在门口。
小马抬起头,咧嘴笑:“今天不就是初四?”
老周走进去,把门带上。
“你妈怎么样?”
“好着呢。”小马低头继续剥葱,“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站起来,从角落里拎出一个袋子,比上次那个还大。老周接过来一看,腊肉,辣酱,还有一兜子自己晒的红薯干。
“我妈说你一个人过年,怕你吃不好。”
老周拿着那兜红薯干,看了半天。
“替我谢谢你妈。”
小马摆摆手:“你自己跟她说。她说过完年要来城里看我,到时候你当面谢。”
老周没说话,把东西收起来,开始揉面。
嘭,嘭,嘭。
小马在旁边剥葱,剥完了去剁肉,剁完了去调馅。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店里的声音比前几天响多了。
四点的时候,第一锅包子出锅。
老葛来了,保安来了,卖煎饼的老刘也来了,他今天没出摊,专门来买包子。
“老刘,你今天怎么有空?”小马问。
老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过年嘛,歇一天。”
他站在门口吃着,看着街对面。他的煎饼摊子今天没支起来,那块地方空着,有点不习惯。
太阳升起来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拜年的,串门的,提着礼物走来走去的。包子铺门口也热闹起来,来买包子的人一个接一个。
小马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收钱,一会儿装包子,一会儿又跑去调辣椒油。
老周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地翻着包子,递出去,收钱,找零,再翻下一锅。
太阳升高的时候,小马忽然说:“周师傅,我咋感觉今年过年比去年热闹?”
老周没回答。
他把蒸屉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趟对面。”
小马愣了一下:“对面?对面哪儿?”
老周没理他,走了。
他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挂在门把手上。
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师傅!”
他回过头。
奶茶店的门开了,小姑娘站在门口,披着件棉袄,头发乱乱的,显然是刚被吵醒。她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愣愣地看着他。
“周师傅,这……”
老周站在街中间,摆了摆手。
“过年好。”
他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喊:“周师傅!谢谢!”
他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小马一直笑。
老周收拾着案板,没理他。
“周师傅。”小马凑过来。
“嗯?”
“你给送包子了?”
老周没说话。
“你是不是同意我俩处对象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
小马挠挠头,还是笑。
“重要。”
老周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那就算同意吧。”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周师傅,那我明天让她来店里吃包子?”
老周没理他,继续收拾。
“你请客。”
第二天凌晨,小姑娘真的来了。
她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不知道往哪儿站。小马拉着她进来,让她坐在小板凳上。
“坐这儿,暖和。”
老周正在翻包子,头也没抬。
“吃什么?”
小姑娘看了看小马,又看了看老周。
“有什么?”
“包子。”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来两个肉的?”
老周把包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嚼着。
“周师傅,好吃。”
老周“嗯”了一声。
小马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眼睛亮亮的。
老葛来了,看见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台阶上坐下。老周把馒头和热水递过去。
保安来了,买了三个肉的,边走边吃。
太阳升起来了。
小姑娘吃完了包子,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店还没开门,得回去准备。”
小马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小姑娘走了,小马回来,蹲下继续剥葱。
老周看着他。
“高兴了?”
小马抬起头,咧嘴笑。
“高兴。”
春天的时候,小姑娘的奶茶店生意好了起来。
那条街上的人渐渐习惯了去她那儿买杯喝的,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晒着太阳喝。有时候喝着喝着,就到隔壁包子铺买个包子,就着奶茶吃。
小马看着这个场面,跟老周说:“周师傅,你说这算不算中西合璧?”
老周没理他。
老葛在旁边听见了,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合璧?”
小马挠挠头:“就是……包子配奶茶。”
老葛低头继续吃他的馒头。
“好吃就行。”
小马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六月的时候,小马说要请几天假。
“她店要装修,我帮着刷墙。”
老周点点头。
“几天?”
“三四天吧。”
老周“嗯”了一声。
小马站着没动。
“周师傅,你一个人能行不?”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你上次问过了。”
小马挠挠头,笑了。
“那我去了。”
他走了。
老周一个人包完剩下的包子,一个人蒸,一个人卖。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锁上门,往回走。
路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小马站在梯子上,拿着刷子,正在刷墙。小姑娘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都穿着旧衣服,身上沾着白点子,但都笑着。
老周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时候,小马跟老周说了一件事。
“周师傅,我想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
老周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干什么?”
“开个店。”小马挠挠头,“让她搬过来,跟我挨着。这样她不用两头跑,我也能看着。”
老周没说话,继续揉面。
小马站在旁边,等着。
揉完了,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钱够吗?”
小马点点头:“攒了点,再借点,差不多。”
老周没说话,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个存折。
“拿去。”
小马愣住了。
“周师傅,这……”
“借你的。”老周把存折塞到他手里,“等你挣了钱还我。”
小马低头看着那个存折,看了半天。
“周师傅,你这……”
老周转过身,继续揉他的面。
“别废话。”
小马站在那儿,攥着那个存折,眼眶红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存折揣进兜里。
“周师傅,我一定还你。”
老周没回头。
“知道。”
冬天的时候,隔壁的铺子开张了。
还是奶茶店,但比原来那间大,门口摆了两张小桌子,几把椅子。小姑娘站在门口,笑着招呼客人。小马在店里帮忙,一会儿递杯子,一会儿收钱,忙得团团转。
包子铺的门口,老周还是那个姿势,翻着包子,递出去,收钱,找零。
老葛还是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他的馒头。
保安换了个人,还是男的,还是买三个肉的。
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还是那个点来,站在路边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远了。
有一天,小姑娘端着两杯奶茶过来,递给老周一杯。
“周师傅,尝尝,新出的口味。”
老周看着那杯奶茶,没接。
“我不喝这个。”
小姑娘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小马从后面跑过来,接过那杯奶茶。
“他喝他的茶,我喝。谢谢啊。”
小姑娘笑了笑,走了。
小马端着那杯奶茶,站在门口喝。喝着喝着,忽然说:“周师傅,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什么?”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问过了。”
小马想了想。
“那我换个问法——你图什么?”
老周把蒸屉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小马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等着他回答。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他的包子。
白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热烘烘的。
“我图每天早上,有人来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