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凌晨,包子铺的灯光是整条街最早亮起的一盏。
新的一年,大家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笑声像炒豆子一样在街上炸开,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包子铺依旧雷打不动,凌晨四点,老周准时卸下门板,里头蒸气腾地一下涌出来,裹着面香,把街口的寒气逼退三分。
不知从哪天起,包子铺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流浪汉,年纪很大了,蜷在那儿像一团被丢弃的旧棉絮。头发不知道多少年没剪过,乱蓬蓬地耷拉下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每天凌晨四点,老周卸门板的动静一响,他就悄无声儿地爬起来,挪到街对面的阴影里蹲着,像一只警觉又虚弱的老猫。等包子上了笼,香气飘过来了,他才又慢慢挪回来,远远地蹲着,望着。
小马拿眼睛斜他,嘴里嘟囔着要赶人。老周没吭声,只是第二天凌晨和面的时候,多揪了两个面团,蒸好了,拿油纸垫着,搁在台阶上。
那包子冒着热气,在冷风里白胖胖的,像两团小小的太阳。
没人知道这老头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扫街的老葛扫到他跟前,会停一下扫帚,扯着嗓子跟他打招呼:“早啊,老哥!”老头不吱声,乱发后面的眼睛也不知道睁没睁。
奶茶店的小姑娘心软,有时路过,会塞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奶茶。老头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半天不动弹。
小马远远看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那小姑娘站在奶茶店的灯下,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睫毛上仿佛沾着糖霜。他想着想着,手里的面忘了揉,嘴角咧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砰”的一声,老周手里的擀面杖不轻不重地敲在案板上。
“大白天的做啥白日梦呢?面都快死过去了!”
小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嘴里还不服气:“周师傅,那小姑娘……心真好。”
“好也不是你的,干活!”
小马低下头,手下用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他闷声说:“我好好干,将来……将来娶她。”
老周没再理他,扭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老哥,你家在哪儿啊?家里还有人不?”
老头缩了缩肩膀,没抬头,乱发后面的身子微微发抖。那眼神老周看清了——是受惊的兔子才会有的眼神,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
老周心里一酸,没再问。
小马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看着那团脏兮兮的旧棉絮,想起自己刚到城里那年,身上只剩两块钱,蹲在火车站广场上,连口水都不敢去接。那股滋味,说不清是咸是苦,就是往下咽的时候,嗓子眼儿会发紧。
“周师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让他这么在外头冻着不是个事儿。咱……咱先收留他一阵子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小马烧了一大锅热水,把老头按在凳子上,一点一点给他洗。头发剪掉之后,露出一张瘦得皮包骨的脸,眼睛浑浊,却在热气里慢慢亮了起来。换上小马的旧棉袄,人还是抖,但不像以前那样缩着了。
小马端来一笼新出屉的肉包,白腾腾的热气扑了老头满脸。
“吃吧,管够。”
老头像是听懂了,伸手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滴在包子上,又被他连皮带馅吞进去。
“慢点慢点,有茶水。”小马赶紧倒水,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看着老头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那时候为了给妈治病,给人修车,从早干到黑,手磨出茧子,背压出伤,省下每一分钱寄回去。受的气、挨的白眼,比修车的废油还多。要不是老板管一顿饭、一间漏雨的工棚,他早就撑不住了。
想着想着,他眼角也泛了花,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
奶茶店的小姑娘闲了就来帮忙,端包子、擦桌子、招呼客人,忙得像只小陀螺。小马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蒸气里穿来穿去,心里又甜又疼。
“你歇会儿,我来。”
“不累,周师傅腰不好,让他多坐坐。”小姑娘头也不回,声音脆生生的。
小马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头揉面,揉得格外用力。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老葛每天早晨来,拎两个包子走。
保安巡逻路过,扯着嗓子喊一声:“老周,两个肉的!”
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自从流浪汉住进店里,就再也没来过。
包子铺照样热气腾腾,照样人来人往。台阶上没有了那团旧棉絮,店里多了一个默默坐着、偶尔会帮小马递个笼屉的瘦小老人。
这个小街区的人们,还是那样,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心里头装着一点热乎气儿,不多,刚好够把这个春天,慢慢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