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是冬天走的。
走之前那几天,天冷得邪乎,泼出去的水能在桶里结一层冰壳子。老葛还是照常来,凌晨四点二十,推着他那辆破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停在包子铺门口,在台阶上坐下,等他的两个馒头和一杯热水。
小马那几天总看他。
“周师傅,老葛今天咳嗽了。”
老周没抬头,翻着包子。
“听见了。”
“周师傅,老葛今天没咳嗽了,但脸有点红。”
老周转过身,看了一眼。
“发烧了。”
小马愣了一下:“那咋办?”
老周把馒头递给老葛的时候,多拿了一个。
“老葛,今天多吃一个。”
老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点点头。
还是不说话。
那天收摊后,老周让小马跟着老葛。
“看看他住哪儿。”
小马跟着那辆破三轮车,走了半个小时,走到城边一片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上写着拆字,画着圈。
老葛把三轮车停在一间平房门口。那房子矮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屋檐,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老葛推开门,进去了。
小马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特别慢。
第二天凌晨,小马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老周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剥葱了。
“周师傅。”
“嗯?”
“老葛住的地方,窗户是破的。”
老周没说话,开始揉面。
“屋里肯定冷。他天天发烧,会不会烧出毛病来?”
老周把面团翻了个个儿。
“你想咋办?”
小马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
老周转过身,从里屋拿出一个旧热水袋,红的,橡胶都硬了,上头的盖子拧不紧。
“把这个给他。”
小马接过来,看了看。
“周师傅,这能管用?”
老周没理他,继续揉面。
老葛那天来的时候,小马把热水袋塞给他。
“周师傅让给你的。”
老葛低头看了看那个热水袋,又抬头看了看老周。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回头。
老葛把热水袋揣进怀里,坐下,慢慢吃他的馒头。
吃完,他站起来,推着三轮车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跟他说……谢谢。”
然后走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周师傅,老葛刚才说谢谢了。”
老周没说话。
小马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翻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开始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红纸屑。奶茶店的小姑娘挂上了红灯笼,小马帮着贴了对联,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葛那天没来。
小马一开始没注意。等太阳升起来了,包子快卖完了,他才忽然想起来。
“周师傅,老葛今天没来。”
老周正在收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第二天,老葛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小马坐不住了。
“周师傅,我去看看。”
老周点点头。
小马跑到那片城中村,跑到那间矮房子门口。门锁着,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大洞,风往里灌。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里头空了。
床板还在,被子没了。灶台还在,锅没了。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停在十二月,没人翻。
他站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老葛啊?”
小马点头。
“走了。前天走的。他儿子来接的。”
小马愣住了:“他……他有儿子?”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咋没有?在南方打工,好多年没回来了。这回不知道咋的,忽然回来了,把老葛接走了。”
小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又缩回头去了,门关上了。
小马回到包子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老周正在收拾案板,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走了?”
小马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老周没回答。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他擦案板,一下,一下,一下。
“周师傅,老葛有儿子。”
“嗯。”
“他儿子来接他了。”
“嗯。”
小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老葛每天早上来,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两个馒头,喝一杯热水,吃完就走,一句话没有。
他想起老葛二十三年扫同一条街。
他想起那个破热水袋,老葛揣在怀里,低着头说“谢谢”。
他想起老葛的背影,推着三轮车,消失在晨雾里。
“周师傅,他还会回来吗?”
老周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不用回来了才好。”
小马听了这句话,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老周也说过同样的话——流浪汉走的时候,老周也是这么说的。
“不用回来了才好。”
那时候他没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年三十那天,小马在老葛常坐的那个台阶上,放了一个馒头,一杯热水。
热气往上冒,在冷风里散了。
奶茶店的小姑娘站在旁边,看着。
“他还会回来吗?”
小马摇摇头。
“不知道。”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
“他要是回来,包子还是热的。”
小姑娘没说话,挨着他蹲下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
街上开始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要来了。
初五那天,包子铺门口来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包子铺收”三个字。
小马打开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上,老葛坐在一间屋子里,背后有窗户,有阳光,有个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笑着。老葛没笑,但眼睛比从前亮了。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包子好吃。谢谢。”
小马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天下午,小马发现老周在里屋站了很久。
他偷偷看了一眼。
老周把那张照片压在了镜子底下。
和另一张照片挨着——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攥着拳头。
日子照旧。
凌晨四点,老周卸门板,蒸气涌出来。小马蹲在地上剥葱,奶茶店的小姑娘有时候会端着两杯奶茶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老葛坐过的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老葛的那个位置,后来慢慢有别人坐了。
先是那个新来的环卫工,二十出头,话少,每天来吃两个馒头。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以前是谁坐的,只是觉得那里正好能晒到太阳。
后来是几个学生,放学了来买包子,蹲在那儿吃,叽叽喳喳的。
再后来是快递小哥,等单的时候坐一会儿,抽根烟。
没有人再提起老葛。
只有小马有时候会看一眼那个位置,然后低下头,继续揉他的面。
有一天,他忽然问老周:
“周师傅,你说老葛现在还会不会想吃咱家的包子?”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回头。
“想。”
小马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老周把蒸屉盖上,转过身。
“他照片上那个眼神,是想吃的眼神。”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老周。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白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热烘烘的。
“想就好。”
小马忽然笑了。
他蹲下去,继续剥葱。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台阶上,照在那几个蹲着吃包子的学生身上,照在快递小哥的烟头上,照在奶茶店小姑娘的笑脸上。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