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走后，那个台阶空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小马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发现坐着个人。他心里一喜，以为老葛回来了，再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老人，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馒头，慢慢嚼着。
小马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屉新蒸的包子端出来。
“看什么？”
小马指了指那边：“那个位置……”
老周看了一眼。
“有人坐了。”
小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老人后来天天来。
他不像老葛那样一句话不说。他话多，多得有点烦人。坐下就开始念叨——天气冷啦，包子涨价啦，街上那家理发店关门啦，他儿子过年没回来啦。小马给他递馒头，他能拉着你说上十分钟。
“周师傅，这人话也太多了。”小马抱怨。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抬头。
“嫌烦就别听。”
小马挠挠头，不知道该咋办。
后来他发现，这老头虽然话多，但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没人当真。他念叨儿子不回来，但有人问起他儿子，他又说不出在哪儿打工。他念叨包子涨价，但每天还是照常来，两块五一个，一个不少。
有一天，小马忍不住问老周：“周师傅，你说这老头，他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真的假的重要吗？”
小马愣住了。
老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他来，坐下，吃包子，付钱。其他的，跟咱没关系。”
腊月二十八那天，街上开始有人放鞭炮了。
那个话多的老头没来。
小马一开始没注意，等太阳升起来了，包子快卖完了，他才忽然想起来。
“周师傅，那个老头今天没来。”
老周正在收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第二天，老头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小马这回忍不住了，跑到附近打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老头的住处。
是一间出租屋，门开着条缝。他推门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床上躺着个人，听见动静，慢慢坐起来。
是那个老头。
他看见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包子铺的小伙子来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头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亮着。
“病了？”小马问。
老头摆摆手：“老毛病，躺几天就好了。”
小马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床头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空空的，旁边搁着半个硬馒头。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馒头看了看。
“这还能吃？”
老头笑了笑：“能，泡水就行。”
小马没说话，把那个馒头放下。
“你等着。”
他跑回包子铺，用油纸包了六个热包子，又端了杯热水，跑回那间出租屋。
老头接过来，看着那些包子，看了很久。
“这……这咋好意思。”
小马蹲在他床边：“吃吧。吃完就好了。”
老头低着头，慢慢吃了一个。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我儿子……好几年没回来了。”他说。
小马没接话。
老头又吃了一个。
“我一个人过年，习惯了。”
小马站起来。
“那你过年来店里吃。三十那天我们开门，有包子。”
老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小马已经走出门了。
年三十那天，老头真的来了。
他穿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那个台阶上，等着。
小马把热腾腾的包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慢慢吃着。街上偶尔有鞭炮响，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红纸屑。
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过年好。”老周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年好，过年好。”
他坐在那儿，吃着包子，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
小马忽然发现，他今天没念叨那些有的没的。
就坐着，吃包子，晒太阳。
开春的时候，老头不来了。
不是病了，也不是走了。他来跟小马说了一声，说他儿子回来了，接他去南方。
小马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
“还回来不？”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儿子说那边有房子，有暖气，不用我一个人过年了。”
小马点点头。
老头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小马手里。
是一块手帕，包着什么。小马打开一看，是一块玉，小小的，圆圆的，上头有根红绳。
“给我孙子买的，一直没寄出去。”老头说，“给你吧。就当……就当谢谢你那些包子。”
小马愣住了，想还给他。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但没回头。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看了很久。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他的包子。
“收着吧。”
小马把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收摊后，他把那块玉挂在了老葛那张照片旁边。
一个是南方，一个是南方。一个是扫了二十三年街的老人，一个是话多到烦人的老头。
他们都不来了。
但都留下了一点东西。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凌晨四点，老周卸门板，蒸气涌出来。小马蹲在地上剥葱，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那个台阶上，后来又坐了别的人。有学生，有快递小哥，有等活的装修工。
没人知道那个位置以前坐过谁。
但小马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