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回来了。
那天凌晨下着小雨,街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片一片的黄。小马蹲在门口剥葱,一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个人。
西装,皮鞋,撑着把黑伞。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那人穿过街道,走到蒸屉前面,站住了。
“周师傅。”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来了。”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对话怪怪的——好像他们约好了似的,好像这人从来没离开过。
那人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雨落在他的伞上,嘀嘀嗒嗒地响。
手机响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
“嗯,我知道。一会儿就到。”
挂了。
小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凑到老周耳边,压低声音说:“周师傅,他接电话了!”
老周没理他,继续翻包子。
那人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过来,站在蒸屉前面。
“周师傅,我找到工作了。”
老周点点头。
“这回是正式的。”他又说,“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老周还是点点头。
那人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小马在旁边憋不住了:“那你以后还来不?”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小马第一次看见他笑。
“来。”他说,“周末来。”
他转身走了,撑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哪儿变了说不上来——西装还是那身西装,皮鞋还是那双皮鞋,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肩膀不缩着了。
“周师傅,他是不是……”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嗯。”
小马挠挠头:“你咋知道?”
老周没回答。
后来他真的每个周末都来。
周六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包子铺门口。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手机响了就接,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嗯”一声。
小马慢慢知道了他的事。
他叫陈立,三十五岁,外地人。以前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干了好几年,后来公司倒了,他失业了。那时候他不敢告诉家里,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街上晃。晃到天亮,来包子铺吃两个包子,再继续晃。
那个一直不接的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她每天打,问我在干嘛。”他说,“我不敢接,怕她听出来。”
小马蹲在台阶上,听着。
“后来她病了。住院了。我才回去的。”
小马愣了一下:“那现在呢?”
陈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
“好了。”
小马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立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周师傅那时候就知道。”他说。
小马愣住了:“知道什么?”
陈立没回答,冲他摆摆手,走了。
小马后来问老周:“周师傅,你咋知道他会有今天?”
老周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知道。”
小马挠挠头:“那你咋说‘他会来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别的地方去。”
小马愣了。
“那现在呢?”
老周把面团翻了个个儿。
“现在有了。”
秋天的时候,陈立带了个人来。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件风衣,站在包子铺门口,有点拘谨。
“周师傅,这是我对象。”
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
女的冲他点点头:“周师傅好。”
老周“嗯”了一声,把两个包子递过去。
陈立接过来,掰开一个,递给那女的。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嚼着嚼着,笑了。
“好吃。”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奶茶店的小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扭头看了看隔壁,小姑娘正在门口擦桌子,冲他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后来陈立结了婚,搬去了城东。
还是每个周末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他媳妇。来了就站在路边吃,吃完聊几句,然后走。
有一回他带了个孩子来,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
小马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你儿子?”
陈立笑了:“嗯,一岁半。”
小马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也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小马也跟着笑了。
他从蒸屉里拿了个最白最软的包子,递给小孩。
“来,尝尝,周爷爷做的。”
小孩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似的。
老周转过身,看了一眼。
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腊月里,陈立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吃完包子,没走。
“周师傅,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老周抬起头。
陈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案板上。
“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就想给你的,一直没敢。”
老周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接。
“包子钱给过了。”
陈立摇摇头:“不是包子钱。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找词。
“是那年冬天。要不是你这包子,我可能撑不过来。”
老周没说话。
陈立站在那儿,等着。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鼻子有点酸。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收回去。”
陈立愣住了。
老周没回头。
“你过好了,就行了。”
陈立站在那儿,攥着那个红包,攥了很久。
最后他把红包收了回去。
“周师傅,那我以后还来。”
老周“嗯”了一声。
陈立转身走了。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他走的姿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他没别的地方去。”
“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忽然问老周:“周师傅,你说他以后还会不会来?”
老周正在擦案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
小马挠挠头:“你咋知道?”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别的地方去的时候,咱在这儿。”
小马点点头。
老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他有地方去了,还愿意来,才是真的。”
小马愣了一下。
老周已经走进里屋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忽然笑了。
后来陈立真的还来。
每个周末,风雨无阻。
有时候带着媳妇,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
来了就站在路边吃两个包子,吃完聊几句,然后走。
那条街上的老顾客,都认识他了。老葛走了,但新来的环卫工知道他。保安换了几茬,但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周末早上准时来。
他坐在台阶上吃包子的时候,会跟旁边的人点点头,有时候还聊两句。
那个以前站在街对面、不接电话的人,不见了。
坐在这儿吃包子的,是另一个。
小马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出现,想起那个永远不接的电话,想起他消失又回来,想起老周说“他没别的地方去”。
然后他会看一眼蒸屉后面的老周。
老周还是那个姿势,翻着包子,递出去,收钱,找零。
太阳升起来,照在包子铺门口。
陈立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站起来,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周师傅,下周见。”
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嗯。”
陈立走了。
小马蹲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人,是被老周的包子养大的?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自己算一个。陈立算一个。
那些坐过台阶的人,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