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半夜的时候,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老周凌晨三点半出门,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走到包子铺,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
灯亮了。
蒸气涌出来,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开始揉面。
嘭,嘭,嘭。
声音在雪夜里闷闷的,传不远。
四点的时候,小马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眉毛都白了。
“周师傅,这雪也太大了。”
他跺跺脚,把雪抖掉,蹲下去开始剥葱。
老周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来?”
小马抬起头,咧嘴笑:“三十嘛,来帮你搭把手。”
老周没说话,继续揉面。
四点二十,第一锅包子出锅。
老周掀开蒸屉,白气腾地一下涌起来,把整个门口都罩住了。
街上没有人。
雪还在下,路灯照着,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老葛的位置空着。
保安没来——今天年三十,保安换班了,新来的那个不知道这个点有包子。
奶茶店的小姑娘昨天回老家了,临走前来送了杯奶茶,说初五回来。
小马端着那杯奶茶,站在门口喝,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周师傅,今年人真少。”
老周“嗯”了一声。
五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围着条灰围巾,手里拄着根拐杖。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小马看见了,赶紧迎上去。
“大娘,您慢点。”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包子。”
小马扶着她走到蒸屉前面。
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您要几个?”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个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有几个硬币。她数了数,递过去。
“两个,肉的。”
老周把包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两个包子。
小马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儿子爱吃这家的包子。”
小马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我天天带他来。后来他大了,去外地了,不回来了。”
她说着,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三十,我想他可能回来。买了包子等他。”
小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把包子收好,重新包进手帕里,转身慢慢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围巾上。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周师傅……”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嗯。”
七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对夫妻。
三十出头,男的背着个包,女的抱着个孩子。他们站在蒸屉前面,看了半天,男的开口问:
“还有包子吗?”
老周点点头。
“要几个?”
男的看了看女的,女的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四个吧。”男的说,“两个肉的,两个菜的。”
老周把包子递过去。
男的接过来,递给女的。女的掰开一个,吹了吹,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
“好吃。”孩子说。
女的笑了。
男的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也笑了。
“我们赶火车。”男的对老周说,“回老家过年。”
老周点点头。
“路上慢点。”
男的“嗯”了一声,接过包,一家三口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两深一浅。
小马看着那个孩子趴在妈妈肩上,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忽然想起什么。
“周师傅,你说他们老家在哪儿?”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不知道。”
小马挠挠头:“那你说他们多久没回来了?”
老周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回来就好。”
九点多的时候,雪小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提着年货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包子铺门口的人也慢慢多起来。
老周转得飞快,递包子,收钱,找零。
小马在旁边帮忙,一会儿装包子,一会儿招呼客人。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趴在蒸屉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爷爷,还有萝卜丝包吗?”
老周低头看着他。
“有。”
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递给老周。
“我要两个,给我奶奶买的。”
老周接过钱,把包子递给他。
小男孩抱着包子,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爷爷新年好!”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
小马在旁边笑了。
“周师傅,他叫你爷爷呢。”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没说话。
但小马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老周准备收摊。
小马帮他收拾着东西,忽然说:“周师傅,你晚上咋过年?”
老周正在擦案板,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个人过。”
小马愣了一下。
“你儿子呢?不回来?”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打电话了。说路上雪大,不好走,改明年。”
小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没事,习惯了。”
小马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啥也说不出来。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
“你回去吧。你妈还等你。”
小马挠挠头:“那你……”
老周没回头。
“我没事。”
那天晚上,小马在家吃了年夜饭,陪他妈看了会儿春晚。他妈絮絮叨叨的,问他跟奶茶店小姑娘处得咋样,问他啥时候结婚,问他要不要攒钱买房。
他都嗯嗯地应着。
十点多的时候,他妈睡了。
他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一个人过。”
他想起老周一个人在包子铺里,擦案板,收拾东西,锁门,然后一个人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坐不住了。
他穿上棉袄,推开门,往包子铺走。
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有人家还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
他走到包子铺门口,愣住了。
灯亮着。
老周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菜——一盘饺子,一盘红烧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屉包子。
小马推门进去。
“周师傅?”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小马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看着他,忽然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下。”
小马坐下来。
老周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陪我说说话。”
小马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老周笑了。
那是小马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
老周说了很多话,都是小马从来没听过的。
说他年轻时的事。说他怎么来的这条街,怎么开的这个包子铺。说他儿子小时候,天天蹲在门口等他收摊。说他老婆走的那年,他一个人撑了半年,差点撑不下去。
小马听着,一口一口喝着酒。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
老周说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小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小马。”
“嗯?”
“这条街,以后交给你了。”
小马愣住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蒸屉前面,掀开盖子。白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他说,“蒸包子。”
他转过身,看着小马。
“你接着干。”
小马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
“我还能干几年。等你学成了,我就退了。”
小马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
“周师傅,我……”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大过年的,不说了。”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
小马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满天的烟花。
老周站在他旁边。
雪早停了,地上厚厚的一层白,被烟花映得五颜六色的。
小马忽然说:“周师傅,明年三十,我还来陪你。”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你那个奶茶店小姑娘也带来。”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老周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新年好。”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周师傅,新年好。”
老周走进巷子里,走进黑暗里。
巷子那头,有灯光亮着。
是他家的窗户。
小马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街,蹲在台阶上抽烟。
想起老周把萝卜丝包递给他,说“给你妈带的”。
想起他去工地又回来,老周说“明天早上三点半”。
想起老周去成都,他一个人在店里,每天挑出品相不好的包子留着,等他回来吃。
想起老葛,想起那个话多的老头,想起陈立,想起那个在雪地里买包子等儿子的老太太。
他想起老周刚才说的话。
“这条街,以后交给你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包子铺的门。
门板上贴着他早上贴的对联,红纸黑字,被雪打湿了一点。
上联:一屉包子暖千家
下联:半生心血在此间
横批:老店如家
他看着那副对联,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周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蒸包子。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烟花。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