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22:19:51

过完年,那条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雪化了,地上干爽起来。路边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奶茶店的小姑娘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一兜子腊肉,给小马一半,给老周一半。老周没推,收下了,挂在里屋的房梁上。

陈立还是每个周末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孩子。孩子大了一点,会跑了,来了就趴在蒸屉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爷爷,我要那个圆的。”

小马在旁边笑:“包子都是圆的。”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指着最上面那屉:“那个,那个最圆。”

老周把那个最圆的夹出来,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

陈立媳妇在旁边笑:“在家念叨一礼拜了,说要来吃周爷爷的包子。”

老周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三月初的时候,小马跟老周请了半天假。

“周师傅,下午我早点走。”

老周正在揉面,头也没抬。

“干啥去?”

小马挠挠头,耳朵有点红。

“她……她说让我陪她去看个东西。”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看什么?”

小马耳朵更红了:“就……就那个……房子。”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要买房?”

小马点点头:“嗯。看了好几处了,这个说便宜,那个说远。她看中一个,让我去瞅瞅。”

老周没说话,继续揉面。

揉完了,他把面团用湿布盖上,转过身,从里屋拿出个存折。

“这个拿着。”

小马愣住了。

“周师傅,你上次借我的还没还完呢”

老周把存折塞到他手里。

“不是借你的。是给你的。”

小马低头看着那个存折,手有点抖。翻开一看,上头有字,写着一笔钱,数目不小。

“周师傅,这……”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案板。

“你跟我学了两年了。该有的,得有。”

小马站在那儿,攥着那个存折,攥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老周没回头。

“去吧。别让人家等。”

小马站了一会儿,把那存折揣进兜里,推门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周师傅,我晚上回来干活。”

老周没理他。

小马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小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有点懵。

老周正在收拾东西,看了他一眼。

“定了?”

小马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定。她……她让我再想想。”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想什么?”

小马蹲在台阶上,挠挠头。

“那房子有点贵。她说不怕,她也能出。可我……我总觉得,不能让她出。”

老周没说话,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

这是老周第一次蹲在那个台阶上。

小马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老周看着对面的街道,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奶茶店门口的灯。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小马没说话。

老周又说:“后来想明白了。”

小马等着。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一起出,那房子就是两个人的。一个人硬撑,那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不是你们的。”

小马愣了愣。

老周站起来,拍拍裤子。

“自己想吧。”

他走进店里,继续收拾东西。

小马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奶茶店的灯还亮着。小姑娘在里面擦桌子,一下一下的。她抬起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小马也笑了。

他站起来,往奶茶店走去。

四月的时候,小马把房子定了。

两家一起出的钱——他家出一点,小姑娘家出一点,加上老周给的那笔,够了。

签合同那天,小马请老周吃饭。

还是街角那家面馆,老板娘还是那个嗓门,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老周!小马!今天吃啥?”

小马说:“两碗炸酱面,加肉臊子。”

老周看了他一眼。

小马挠挠头,笑了。

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

吃到一半,小马忽然放下筷子。

“周师傅。”

老周没抬头。

“嗯。”

“那房子……有个小院子。”

老周停了一下。

“有个院子,能种点东西。她说想种花,我想种点葱,以后就不用买了。”

老周没说话,继续吃面。

小马又说:“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老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

“嗯。”

五月的时候,小马搬了家。

老周去帮忙。也没啥好帮的,小马东西不多,一个三轮车就拉完了。但老周还是去了,站在那个小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已经种上了葱,绿油油的一小片。另一边空着,估计是留给花的。

小姑娘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给小马,一杯给老周。

“周师傅,喝水。”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葱,看了好一会儿。

小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师傅,你看这葱种得咋样?”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比我强。”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赶紧扭过头去。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回去了。”

小马送他到门口。

老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三点半。”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知道。”

老周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小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小姑娘走过来,挨着他。

“周师傅走了?”

小马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哭了?”

小马抹了把脸。

“没有。沙子。”

小姑娘笑了,没戳穿他。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凌晨四点,包子铺的灯亮着,蒸气涌出来。小马蹲在门口剥葱,老周在里面揉面。嘭,嘭,嘭。

老葛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是新来的环卫工,二十出头,话少,每天来吃两个馒头。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以前坐过谁,但坐着挺舒服,能晒到太阳。

保安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现在这个是个中年男人,不爱说话,买了包子就走。

陈立还是每个周末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大了一点,会自己站在蒸屉前面,指着最上面那屉说:“我要那个最圆的。”

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现在不穿西装了。穿夹克,休闲裤,像个普通的中年人。但小马还是叫他“穿西装的”,叫顺口了。

有一天,小马忽然问老周:“周师傅,你说这街上,到底有多少人吃过咱家的包子?”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知道。”

小马想了想:“会不会有几千个?”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几万个都有。”

小马愣了一下。

老周继续翻包子。

“二十年了。一天几百个。算算。”

小马低头算了算,算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都直了。

“那……那得多少?”

老周没理他。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那屉包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街,蹲在台阶上抽烟。想起老周把萝卜丝包递给他,说“给你妈带的”。想起他去工地又回来,老周说“明天早上三点半”。

他想起老葛,想起那个话多的老头,想起陈立,想起那个在雪地里买包子等儿子的老太太。

他想起年三十那天晚上,老周倒了杯酒给他,说“这条街,以后交给你了”。

他站在蒸屉前面,白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干活。”

小马回过神来,笑了。

“来了。”

他蹲下去,继续剥葱。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包子铺门口,照在那个台阶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买菜的,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队,小马站起来帮忙,递包子,收钱,找零。

忙忙碌碌的,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小马看见了,笑了笑。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蒸屉里的白气还在往上冒,一缕一缕的,散在阳光里。

老周转过身,掀开新一屉包子。

“下一锅,萝卜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