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那条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雪化了,地上干爽起来。路边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奶茶店的小姑娘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一兜子腊肉,给小马一半,给老周一半。老周没推,收下了,挂在里屋的房梁上。
陈立还是每个周末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孩子。孩子大了一点,会跑了,来了就趴在蒸屉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爷爷,我要那个圆的。”
小马在旁边笑:“包子都是圆的。”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指着最上面那屉:“那个,那个最圆。”
老周把那个最圆的夹出来,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宝贝。
陈立媳妇在旁边笑:“在家念叨一礼拜了,说要来吃周爷爷的包子。”
老周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三月初的时候,小马跟老周请了半天假。
“周师傅,下午我早点走。”
老周正在揉面,头也没抬。
“干啥去?”
小马挠挠头,耳朵有点红。
“她……她说让我陪她去看个东西。”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看什么?”
小马耳朵更红了:“就……就那个……房子。”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要买房?”
小马点点头:“嗯。看了好几处了,这个说便宜,那个说远。她看中一个,让我去瞅瞅。”
老周没说话,继续揉面。
揉完了,他把面团用湿布盖上,转过身,从里屋拿出个存折。
“这个拿着。”
小马愣住了。
“周师傅,你上次借我的还没还完呢”
老周把存折塞到他手里。
“不是借你的。是给你的。”
小马低头看着那个存折,手有点抖。翻开一看,上头有字,写着一笔钱,数目不小。
“周师傅,这……”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案板。
“你跟我学了两年了。该有的,得有。”
小马站在那儿,攥着那个存折,攥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老周没回头。
“去吧。别让人家等。”
小马站了一会儿,把那存折揣进兜里,推门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周师傅,我晚上回来干活。”
老周没理他。
小马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小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有点懵。
老周正在收拾东西,看了他一眼。
“定了?”
小马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定。她……她让我再想想。”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想什么?”
小马蹲在台阶上,挠挠头。
“那房子有点贵。她说不怕,她也能出。可我……我总觉得,不能让她出。”
老周没说话,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
这是老周第一次蹲在那个台阶上。
小马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老周看着对面的街道,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奶茶店门口的灯。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小马没说话。
老周又说:“后来想明白了。”
小马等着。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一起出,那房子就是两个人的。一个人硬撑,那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不是你们的。”
小马愣了愣。
老周站起来,拍拍裤子。
“自己想吧。”
他走进店里,继续收拾东西。
小马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奶茶店的灯还亮着。小姑娘在里面擦桌子,一下一下的。她抬起头,隔着玻璃冲他笑了笑。
小马也笑了。
他站起来,往奶茶店走去。
四月的时候,小马把房子定了。
两家一起出的钱——他家出一点,小姑娘家出一点,加上老周给的那笔,够了。
签合同那天,小马请老周吃饭。
还是街角那家面馆,老板娘还是那个嗓门,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老周!小马!今天吃啥?”
小马说:“两碗炸酱面,加肉臊子。”
老周看了他一眼。
小马挠挠头,笑了。
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
吃到一半,小马忽然放下筷子。
“周师傅。”
老周没抬头。
“嗯。”
“那房子……有个小院子。”
老周停了一下。
“有个院子,能种点东西。她说想种花,我想种点葱,以后就不用买了。”
老周没说话,继续吃面。
小马又说:“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老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
“嗯。”
五月的时候,小马搬了家。
老周去帮忙。也没啥好帮的,小马东西不多,一个三轮车就拉完了。但老周还是去了,站在那个小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已经种上了葱,绿油油的一小片。另一边空着,估计是留给花的。
小姑娘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给小马,一杯给老周。
“周师傅,喝水。”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葱,看了好一会儿。
小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师傅,你看这葱种得咋样?”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比我强。”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赶紧扭过头去。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回去了。”
小马送他到门口。
老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三点半。”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知道。”
老周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小马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小姑娘走过来,挨着他。
“周师傅走了?”
小马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哭了?”
小马抹了把脸。
“没有。沙子。”
小姑娘笑了,没戳穿他。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凌晨四点,包子铺的灯亮着,蒸气涌出来。小马蹲在门口剥葱,老周在里面揉面。嘭,嘭,嘭。
老葛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是新来的环卫工,二十出头,话少,每天来吃两个馒头。他不知道那个位置以前坐过谁,但坐着挺舒服,能晒到太阳。
保安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现在这个是个中年男人,不爱说话,买了包子就走。
陈立还是每个周末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大了一点,会自己站在蒸屉前面,指着最上面那屉说:“我要那个最圆的。”
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现在不穿西装了。穿夹克,休闲裤,像个普通的中年人。但小马还是叫他“穿西装的”,叫顺口了。
有一天,小马忽然问老周:“周师傅,你说这街上,到底有多少人吃过咱家的包子?”
老周正在翻包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知道。”
小马想了想:“会不会有几千个?”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几万个都有。”
小马愣了一下。
老周继续翻包子。
“二十年了。一天几百个。算算。”
小马低头算了算,算了半天,抬起头,眼睛都直了。
“那……那得多少?”
老周没理他。
小马站在那儿,看着那屉包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街,蹲在台阶上抽烟。想起老周把萝卜丝包递给他,说“给你妈带的”。想起他去工地又回来,老周说“明天早上三点半”。
他想起老葛,想起那个话多的老头,想起陈立,想起那个在雪地里买包子等儿子的老太太。
他想起年三十那天晚上,老周倒了杯酒给他,说“这条街,以后交给你了”。
他站在蒸屉前面,白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干活。”
小马回过神来,笑了。
“来了。”
他蹲下去,继续剥葱。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包子铺门口,照在那个台阶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买菜的,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队,小马站起来帮忙,递包子,收钱,找零。
忙忙碌碌的,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小马看见了,笑了笑。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蒸屉里的白气还在往上冒,一缕一缕的,散在阳光里。
老周转过身,掀开新一屉包子。
“下一锅,萝卜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