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六月才开始,街上就跟下了火似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包子铺里的蒸气往外涌,混着热浪,能把人闷出一身汗。
小马把电扇开到最大,呼呼地吹,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蹲在门口剥葱,剥一会儿就得站起来透透气。
“周师傅,这天也太热了。”
老周正在揉面,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热就不干活了?”
小马挠挠头,又蹲下去继续剥。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冰柠檬水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老周手边。
“周师傅,喝点凉的。”
老周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喝这个。”
小姑娘早习惯了,把杯子往案板上一放:“那我搁这儿,你想喝的时候喝。”
老周转过身,继续揉面。
小马端着那杯柠檬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冰得直咧嘴。
“舒服。”
小姑娘笑了笑,又跑回自己店里去了。
那天傍晚,忽然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急,哗啦啦的,砸在地上冒白烟。街上的人四散躲雨,包子铺门口挤满了人。
老周转得飞快,递包子,收钱,找零。小马在旁边帮忙,一会儿装包子,一会儿递袋子。
一个中年女人挤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老板,还有包子吗?”
老周点点头。
“要几个?”
女人掏了掏兜,掏出一把湿漉漉的钱,数了数。
“三个,肉的。”
老周把包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站在门口,就着雨水吃了两口。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小马在旁边看见了,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站着没动。
女人吃完了,抹了把脸,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冲进雨里跑了。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周师傅,她咋哭了?”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不知道。”
小马站在那儿,想着刚才那一幕,心里有点堵。
老周忽然说:“可能饿了很久。”
小马愣了一下。
“也可能……没人等她。”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街上到处是水洼,路灯的光映在里面,一片一片的黄。老周到店里的时候,门口蹲着个人。
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浑身湿透,缩在台阶上发抖。
老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小伙子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老板,我能……能不能在这儿躲一会儿?”
老周没说话,推开门,进去了。
小伙子低下头,继续缩着。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干毛巾,还有一件旧棉袄。
“进来。”
小伙子愣住了。
老周转过身,走进去了。
小伙子站起来,跟着进去。
那小伙子姓刘,叫刘伟,外地人。
他来城里打工,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钱没拿到。他身上的钱花光了,昨晚上没地方去,在街上晃了一夜,晃到包子铺门口,实在走不动了,就蹲下了。
小马听着他说,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城里那会儿。
老周没说话,把一屉热包子推到他面前。
“吃。”
刘伟看着那些包子,眼眶红了。
他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塞着塞着,眼泪下来了,滴在包子上,又被他连皮带馅吞进去。
小马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慢点吃,有茶水。”
刘伟点点头,喉咙里哽着,说不出话。
刘伟后来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去。
老周没赶他。小马也没说啥。他就睡在店里,晚上把几张凳子拼一拼,铺件旧棉袄,凑合着过。
白天他帮着干活。洗菜、剁肉、扫地、擦桌子,啥都干。手脚勤快,话少,干完活就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发呆。
小马问他:“你以后咋打算的?”
刘伟摇摇头。
“不知道。”
小马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学做包子?”
刘伟抬起头,看着他。
“能行吗?”
小马挠挠头:“得问周师傅。”
刘伟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站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能学吗?”
老周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没停。
“能。”
刘伟愣住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但有一条。”
刘伟等着。
“学成了,不许走。”
刘伟愣了一下。
小马在旁边笑了。
“周师傅的意思是——你得在这条街上待着。”
刘伟开始学做包子。
他比小马学得快。手巧,一看就会。学了一礼拜,包的包子已经有模有样了。
小马有点不服气,蹲在门口嘟囔:“我当初学了仨月……”
奶茶店的小姑娘在旁边笑:“人家年轻,脑子好使。”
小马更不服气了:“我也年轻!”
小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老周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七月的时候,陈立带着孩子来。
孩子又大了一点,会说话了,来了就趴在蒸屉前面,指着最上面那屉喊:“我要那个最圆的!”
刘伟在旁边看着,有点愣。
“这谁家孩子?”
小马说:“一个老顾客,周末都来。”
刘伟点点头,没再问。
孩子拿着包子,跑到门口,坐在台阶上吃。吃着吃着,忽然指着旁边:“叔叔,你坐。”
刘伟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没别人。
“叫我?”
孩子点点头。
刘伟不知道该咋办,扭头看小马。
小马笑了:“让你坐你就坐。”
刘伟挨着孩子坐下来。
孩子把包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刘伟看着那半个包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孩子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问刘伟:“你今天咋了?”
刘伟低着头,没说话。
小马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伟开口了。
“我有个弟弟。”
小马愣了一下。
“比他小一点。我出来打工的时候,他追着车跑,哭了很久。”
小马没说话。
刘伟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小马坐到他旁边。
“会好的。”
刘伟看着他。
小马说:“你看我。我刚来的时候,也啥都没有。现在有店,有房,有人等我。”
他指了指隔壁奶茶店,灯还亮着,小姑娘在里面擦桌子。
刘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我对象。”小马说,“明年结婚。”
刘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咋追上的?”
小马挠挠头,也笑了。
“吃包子吃上的。”
八月的时候,刘伟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妈打来的。
说找到他弟弟了。在老家,好好的,上小学了。
刘伟挂了电话,蹲在门口,哭了很久。
小马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啥。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哭完了,刘伟站起来,擦了把脸。
“周师傅,我想请几天假。”
老周没回头。
“几天?”
“三天。回去看看我弟。”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够吗?”
刘伟愣了一下。
老周说:“多请两天。陪他玩玩。”
刘伟站在那儿,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
“周师傅,我……”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去吧。回来干活。”
刘伟走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他回来了。
背着个大包,里头装着老家带的特产。他妈做的辣酱,他弟画的画,还有一兜子自家种的花生。
他把辣酱放在案板上,把画递给小马。
“我弟画的。”
小马接过来一看,画的是个人,站在蒸屉后面,冒着白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卖包子的哥哥。
小马笑了。
“我啥时候成你哥了?”
刘伟也笑了。
“他说,谢谢哥哥给钱买糖吃。”
小马愣了一下,挠挠头。
“那点钱……”
刘伟看着他。
“对他来说是大事。”
小马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幅画。
“挂起来。”
小马找了颗图钉,把那幅画钉在墙上。
和那张老葛的照片挨着。
和那块玉挂在一起。
日子照旧。
凌晨四点,包子铺的灯亮着,蒸气涌出来。小马蹲在门口剥葱,刘伟在里面剁肉,老周揉面。嘭,嘭,嘭。
老葛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年轻的环卫工。他不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不知道那些照片是谁的,但他觉得这店里挺暖和的。
陈立每个周末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会跑了,会说话了,来了就趴在蒸屉前面,指着最上面那屉喊:“我要那个最圆的!”
刘伟会笑着夹给他。
孩子坐在台阶上吃,吃着吃着,会掰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有时候是环卫工,有时候是等活的装修工,有时候是路过的学生。
没人拒绝。
都接了。
都吃了。
都笑了。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冰柠檬水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小马看见了,笑了笑。
太阳升起来,照在包子铺门口,照在那幅画上,照在那些照片上,照在那个台阶上。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老周转过身,掀开新一屉包子。
“下一锅,萝卜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