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小马站在门口，伸着手接了一会儿，扭头跟老周说：“周师傅，天凉了。”
老周正在翻包子，没抬头。
“嗯。”
刘伟在旁边剁肉，剁得砰砰响。他来了快三个月了，人还是话少，但眼里有活了。不用人喊，该干啥干啥，干完了就蹲在门口发呆。
小马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蹲着，也是这么发呆。
老葛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张，刚来的环卫工，话也少，每天来吃两个馒头，一杯热水，吃完就走。
小马问过他：“你以前干啥的？”
老张说：“工地。”
小马没再问。
八月十五那天，陈立带着媳妇孩子来了。
不是周末，是专门来的。他拎着盒月饼，往案板上一放。
“周师傅，中秋快乐。”
老周看了一眼那盒月饼，没接。
“买这个干啥？”
陈立笑了笑：“一年就这一回。”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拿走。我不吃这个。”
陈立站着没动。
小马在旁边看着，有点着急。他知道老周的脾气，说不收就不收。但他也知道陈立的心思——他是想谢老周。
还是刘伟机灵，从里屋端了壶茶出来，给陈立倒了一杯。
“陈哥，喝茶。”
陈立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刘伟点点头。
“学做包子的。”
陈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学。周师傅的手艺，外头吃不着。”
刘伟点点头。
陈立喝完茶，把那盒月饼放在案板边上，带着媳妇孩子走了。
老周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盒月饼。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冲小马说：“拆开，大家分了。”
小马笑了。
那天晚上，小马把月饼分了。
一人一块，老周没吃，都给了刘伟和老张。奶茶店的小姑娘也有一块，她掰了一半，递给小马。
“你吃。”
小马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小姑娘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小马蹲在门口，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师傅，你儿子今天打电话没？”
老周正在擦案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打了。”
小马等着他往下说。
老周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说明年回来过年。”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好啊。”
老周没说话，走到门口，也看着那月亮。
刘伟在旁边小声问小马：“周师傅有儿子？”
小马点点头。
“在成都。有闺女了。”
刘伟“哦”了一声，没再问。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轮月亮。
街上安静得很，偶尔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提前过节。
老张忽然开口了。
“我儿子也在外地。”
大家都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老张还是看着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年没回来了。”
小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忽然说：“会回来的。”
老张扭头看着他。
老周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
“该回来的，都会回来。”
九月的时候，刘伟收到一封信。
是他妈寄来的。里头有一张照片，是他弟弟站在学校门口，背着新书包，笑着。
刘伟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弟长高了。”
刘伟点点头。
“想回去看看吗？”
刘伟想了想，摇摇头。
“过年再说。”
他把照片揣进兜里，继续剁肉。
剁着剁着，忽然停下来。
“小马哥。”
“嗯？”
“你说……我能在城里待下去吗？”
小马愣了一下，看着他。
刘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刀。
“我没啥文化。就会干活。”
小马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你看我。”
刘伟抬起头。
小马说：“我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就会洗车。后来学做包子，学了好几个月，包出来的包子歪歪扭扭的。”
他顿了顿。
“现在呢？周师傅说我包得比他好了。”
刘伟看着他。
小马笑了笑。
“慢慢来。急啥。”
刘伟低下头，继续剁肉。
剁着剁着，嘴角翘了一下。
九月底，街上开了一家新店。
卖煎饼的。
是个山东来的大姐，嗓门大，干活利索。开业那天，她挨家挨户送煎饼，送到包子铺的时候，老周摆了摆手。
“我不吃这个。”
大姐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小马赶紧接过来，说：“他喝茶，我吃。谢谢啊。”
大姐笑了笑，走了。
小马咬了一口煎饼，嘎嘣脆。
“周师傅，你真不尝尝？”
老周没理他。
刘伟在旁边小声说：“给我尝尝呗。”
小马掰了一半给他。
刘伟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小马看着他那样，笑了。
“你啥都觉得好吃。”
刘伟挠挠头。
“真的好吃。”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跟老周说：“周师傅，你说这街上，店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老周正在收拾东西，没抬头。
“多了咋了？”
小马想了想：“也没咋。就是……热闹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不好吗？”
小马愣了一下。
老周说：“热闹了，就有人气。有人气，就能活。”
小马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这条街上冷冷清清的。包子铺是唯一的灯，老葛是唯一的客人。
现在呢？
有奶茶店，有煎饼摊，有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笑了。
“周师傅，你说得对。”
老周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废话。”
十月初，陈立又来了。
这回没带孩子，自己来的。他站在路边吃完包子，没走，走过来跟老周说话。
“周师傅，我升职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嗯。”
陈立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红包。
“这回你得收。”
老周低头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陈立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转过身，继续翻包子。
“收回去。”
陈立愣住了。
老周没回头。
“你过好了，就行了。”
陈立站在那儿，攥着那个红包，攥了很久。
最后他把红包收了回去。
“周师傅，那我以后还来。”
老周“嗯”了一声。
陈立转身走了。
小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样子，越来越稳了。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他没别的地方去的时候，咱在这儿。他有地方去了，还愿意来，才是真的。”
他看着陈立走远，忽然笑了笑。
十月中的一天早上，老周转过身，掀开新一屉包子。
“下一锅，萝卜丝的。”
小马应了一声，站起来帮忙。
刘伟在旁边剁肉，剁得砰砰响。
老张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他的馒头。
奶茶店的小姑娘端着两杯热豆浆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台阶上。
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买菜的，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煎饼摊前排起了队，山东大姐的嗓门隔老远都能听见。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包子铺门口，照在那个台阶上，照在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上。
小马站在蒸屉前面，看着那条街。
忽然觉得，秋天也挺好的。
